林川的呼吸轻得几乎要被风揉碎,一丝一缕地散在空气里。他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街角的铜像,锈迹斑斑,却仍固执地撑着最后一口气。右腕上的银环还在微微发烫,像是体内尚存的一丝活气正顺着金属血管往外渗——可这温度不是温暖,是烧灼,是警告。
那扇门还没完全成形,边缘锯齿状的波纹像数据流撕裂现实的伤口,泛着不自然的灰蓝色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某种看不见的手强行剥开一层皮。空气震颤得越来越厉害,连脚下的地面都开始轻微抽搐,那圈刻在水泥上的银痕泛起涟漪似的微光,如同水下潜伏的电流在无声咆哮。
他没动。
不是不敢,是不能。
刚才那一场反制看似轻松,实则已经踩到了临界点。手环的能量读数还在缓慢回升,界面浮现出细小的红色警告符号,像血丝缠绕在文字之间:“规则扰动残留37,建议延迟介入。”
“呵……‘建议’?”林川在心里冷笑,“你倒是说得轻巧,等我站这儿等到花儿都谢了,门自己开门迎宾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片空间仍处于不稳定态,贸然踏入,轻则意识剥离,重则直接被系统判定为“异常数据”,抹除得干干净净,连个缓存都不给你留。
可他也等不起。
门一旦完全开启,对方就会掌握主动权。而镜主从不给人对等谈判的机会。它要的是臣服,是签名,是身份绑定后顺理成章的数据吞噬。就像上一次那个自称“归档员”的女人,在签完协议三分钟后,整个人就变成了行走的档案柜,皮肤裂开露出层层叠叠的纸质文件,嘴里念叨着编号和分类目录,直到最后连声音都变成打印机的咔嗒声。
“真他妈离谱。”林川舌尖抵着牙根,低声骂了一句,“签个字就能把自己活成一台惠普p1008?”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周晓的脸。
她不该出现在那里。不只是因为她死了——确切地说,是在三个月前的任务中“逻辑蒸发”——更是因为她的影像不该能穿透协议防火墙。那是最高层级的隔离区,连记忆缓存都不该留存。可她不仅出现了,还精准提到了陈默教过的技巧,甚至用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术语:“反向分析”。
除非……她没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现在想这些没用。情绪波动会引发手环误判,任何一丝恐惧或期待都会成为规则入侵的缺口。他必须保持“冷态”,像一块不会发热的金属,像一段没有感情的代码。
“冷静点,林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现在要是哭出来,系统会以为你是bug,直接给你格式化。”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突兀得不像真的。
他猛地睁眼。
这片区域本不该有鸟。自世界重置以来,所有生物行为都被标准化了:行人步频一致、车辆间距固定、连路灯亮灭的时间都精确到毫秒。可刚刚那声鸣叫,音调偏高,尾音略颤,带着野生鸟类特有的不确定性——像是从某个被删除的世界角落里漏出来的残响。
是破绽。
还是诱饵?
他不动,目光却悄然扫向声源方向——一栋废弃商厦的顶层天台。那儿本该空无一物,此刻却隐约有个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是错觉。但就在那一瞬,他的手环轻微震动了一下,蓝光极短地闪了一次,像是收到了某种加密信号。
“有人在外面监视?”他心里一沉,“要么是镜主的眼线,要么是第三方势力……总之没一个是来请我喝下午茶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场戏,可能不止两方在演。他站在舞台中央,却不知道剧本是谁写的,观众又藏在哪儿。
正想着,地面那扇门终于成型。四四方方的虚影彻底稳定下来,边缘不再抖动,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缓缓旋转的符文链,由无数倒写的汉字组成,每一个字都在燃烧,却又不产生灰烬,火苗是幽绿色的,像是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魂魄在低语。门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但能感觉到一股低频脉冲从中传出,像是某种心跳,又像是钟表齿轮咬合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头皮发麻。
然后,门开了。
没有轰鸣,没有强光,只是一声极轻的“咔”,如同锁扣松动——却让林川脊椎一凉,仿佛听见了自己命运的保险栓被拨开。
门后站着一个人。
不高,穿着一件旧式风衣,领子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工装靴,鞋尖朝内,站姿略显佝偻。他手里没有协议书,也没有任何武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指令的路人。
但林川知道,这不是人。
真正的“镜主”不会以实体形态出现,它更喜欢用符号、语言、制度来杀人。眼前这个,或许是化身,或许是容器,也可能是某个曾被它吞噬者的残骸重塑而成。
那人缓缓抬起头。
风掀起了他的帽檐。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林川瞳孔骤缩。
那是他自己。
五官、疤痕、甚至连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对方的眼睛——漆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