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鞋底碾过玻璃渣和烧焦的电线,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收音机的残骸上,发出干巴巴的“咔嚓”声,像是谁在深夜里嚼碎一张张泛黄的账单。碎屑嵌进鞋纹,带着金属的冷意与灰烬的涩感,每一次抬脚都像从泥沼中拔出断骨。他站在废墟的裂口边缘,脚下碎石不断滑落,坠入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这地缝是世界打的一个哈欠,正无声吞噬着所有残留的意义。风从底下爬上来,带着铁锈与灰烬的气息,拂过脖颈时竟有些温热——荒谬得可笑,这具早已停摆的世界居然还留着一丝呼吸的余温。
他没回头。身后那群猫化成的光粒已经散了,陈默的侧影也消失了,连时间凝固的感觉都像退潮一样抽走,只留下空荡荡的躯壳和一个还在往前走的人。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破碎的地面上扭曲拉伸,却始终只有一个人。没有重叠,没有分裂,也没有被拽进哪个该死的维度循环里。至少现在,他是完整的——如果这种麻木还能算作完整的话。
前面立着一尊东西,说是雕塑太勉强,更像是某种被冻住的液态金属,表面泛着死气沉沉的银灰色光泽,轮廓糊成一团:半张人脸、一只扭曲的手臂、甚至还嵌着半截快递车轮子,全都拧在一起,像一场被按了暂停键的噩梦。他知道这是镜主留下的壳——或者说,是系统清除失败后卡在启动瞬间的残渣。刚才那一波猫群的集体反水,硬生生把进度条拖住了几秒,用它们那点微弱的自主意识撕开了规则的一角,为他争取了这片真空地带。
“真是离谱。”他低声嘟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一群猫比我活得还有信念感。”
他走到雕塑前站定,右臂上的条形码纹身一点动静没有,凉得像贴了块退烧贴。三个手机全揣兜里,一个没响,一个没亮,另一个连《大悲咒》都懒得播了。权限归零的好处是清净,坏处是没人提醒你接下来该干嘛——连个自动弹窗都没有,活像个被平台注销的骑手账号。
但他知道。
因为衣兜里那片童年镜子的碎片,突然自己飘了出来。
它就这么浮在半空,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从老式穿衣镜上硬掰下来的。背面还沾着点发黄的胶布,是他小时候爹用来粘柜门缝的。这玩意儿他一直带着,不是信物,也不是情怀,纯粹是因为当年从衣柜里爬出来时顺手塞进口袋,后来忘了扔。他曾无数次想把它丢掉——第一次送件失败后,在父亲失踪那天,在周晓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挂断之后。每次手指刚碰到口袋边缘,心里就莫名涌起一股抗拒,仿佛一旦放手,就会彻底失去某个尚未兑现的约定。
“你说你图啥?”他盯着那片飘着的破镜子,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赖着不走的老同事吵架,“我都快死了你还在这演灵异现象?你是要超度我还是想让我给你烧香?”
可它悬着,微微打转,镜面朝向雕塑,像是认出了什么熟人。
林川没伸手去抓,也没躲。他就看着它飞,看着它越靠越近,最后“咔”地一声,轻轻撞在雕塑胸口的位置。没碎,也没弹开,反而嵌了进去,像一把钥匙插进了生锈的锁孔。
雕塑猛地一震。
紧接着,里面开始动。
不是表面裂开那种物理变化,而是里头有东西在翻页——无数个林川的倒影从内部浮现,一层叠一层,像老旧投影仪卡了带子,反复播放他的过往:
八岁那年蹲在衣柜角落数秒逃生,十指抠进木板缝里,指甲翻起渗出血丝,耳边是母亲压低嗓音说“别出声”,而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七岁骑电驴闯红灯被交警拦下,手里攥着超时三分钟的快递单,雨水顺着帽檐流进眼睛也不敢眨,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再迟到一次就扣三百。”
二十五岁在厨房发现半块带血的面单,蹲在地上把碎片拼了又拆,直到邻居报警说闻到腐臭味才被人拖出去;
还有昨天,他摸着猫项圈,说“老陈你死了都不肯安生”,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又沉重得压垮整间屋子。
这些画面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在重复,在低语。
“你撑不住的。” “下一个走的会是苏红袖。” “你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们都会走,你注定一个人跑完所有路线。”
声音不大,但钻脑子,一句接一句,像客服机器人循环播报失败订单。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命中记忆中最脆弱的部分,像是有人拿着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伪装多年的冷静外壳。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耳边响起细微的电流声,仿佛整个大脑正在被反向读取。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没去算生存概率,也没掏手机听经文。他知道这招没用——这不是规则怪谈,是情绪围剿。镜主不在了,可它留下的系统还在拿他最怕的东西当武器。它了解他,比他自己还要清楚:他不怕死,不怕痛,不怕任务失败,只怕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而他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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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手指插进砖缝里,指甲边缘蹭出点血丝。疼,但真实。他需要这个劲儿,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拽出来,面对面看一眼。指尖触到一块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