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层厚重的棉絮裹着整座城市,街灯在远处昏黄地亮着,光晕被雾吞了半截,只剩下一圈模糊的残影。空气冷得刺骨,不是北方那种干脆的冷,而是湿漉漉地往骨头缝里钻,像是谁把整座城市的呼吸都冻住了,连吐出的白气都在空中凝成细小的水珠,悬而未落。
他站在台阶上,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体内游走,像电流穿过骨髓,又像记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旧伤。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痛感压住那股诡异的麻痒,可那感觉却顺着神经一路往上爬,直抵太阳穴,嗡嗡作响。
手里那张地图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边角浸了汗,软塌塌地贴在掌心,红笔画的路线歪歪扭扭地延伸到北郊,终点标着“广播塔”三个字,字迹潦草得像随手涂鸦,可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路线是活的,会自己长。昨天它还只画到旧电厂,今天就多出一段断裂的铁路,仿佛这张纸也在跟着城市病变的节奏生长。他用拇指摩挲着那条红线,触感黏腻,像摸到了正在搏动的血管,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冲,一下、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手机还是死的,三台全哑了,连震动都停了。右臂上的纹身凉得像贴了块铁皮,不闪也不烫,仿佛刚才在b8房里的所有动静都没发生过。可他的太阳穴还在跳,那是残留的信号反噬,像有根针在脑壳里来回穿刺,每跳一下,眼前就闪过一帧破碎的画面:周晓跪在地上,嘴里念着一段没有语法的代码,墙上浮现出一串不断重组的象形符号,像是远古文字,又像是机器的梦呓。
但他知道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风都没有,尘埃浮在半空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这种静不是自然的,是那种“有人拔了电源”的静。连远处本该响起的警报声、巡逻车的引擎声,全都消失了。整座城市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罐,而他是唯一还在呼吸的人。
他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特别响,每一步都像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脚底传来细微的震感,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爬行。他停下,蹲下身,手掌贴地——不是错觉。某种低频脉冲正从北面传来,规律得如同心跳。他眯起眼,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频率稳定,像是某种信号塔在同步校准。
“这破城不会真变成活体服务器了吧?”他低声嘟囔,一边拍掉手上的灰,“早知道当年就不该接‘量子快递’这活儿,送个包裹而已,怎么就卷进系统觉醒了?我他妈又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个加班狗!”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广播塔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只剩半截,上半部分塌了,钢筋裸露在外,像一排歪牙,在灰雾中突兀地戳着天空。塔底一圈废墟,全是扭曲的金属和断裂的电缆,地面裂开几道口子,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儿。裂缝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像是被什么腐蚀过,又像是渗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质,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混着焦糊和腐烂的甜腥。
就在他准备绕过去时,听见一声闷响。
“咚。”
不大,但很实,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了。
他停下,眯眼盯着塔基方向。烟尘缓缓升起,接着,一个人影从残骸里慢慢站起。
是周晓。
她背对着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破洞卫衣,右眼的芯片泛着血光,纹路已经顺着面部神经爬到了颧骨,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是电流,又像是虫子在皮下蠕动。她的动作很慢,关节咔咔作响,像生锈的机器被人硬拧开。她的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扭曲成钩状,指甲缝里渗出黑色液体,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滋”声,地面立刻腾起一丝白烟,像被强酸腐蚀。
林川喉咙发干,没喊她名字,先压低身子靠近一块倒塌的水泥板,摸出防暴棍握在手里。他不敢贸然上前。上次见她这样,是在量子光门里,再后来她就成了孢子广播的信号源。现在她能动,能站,说明意识还没完全丢,但也可能……只是个壳。一个被系统重新编程的容器,装着早已腐烂的灵魂。
“周晓。”他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传过去。
她顿了一下。
头缓缓转过来。
脸上的血纹微微跳动,右眼红得发紫。她看着他,眼神空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嘴唇微启,却没有发出声音。但林川听见了——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一句话:
【你来晚了。】
他心头一震,差点后退一步。这不是幻听。这是“思维投射”,只有深度接入过镜主系统的个体才能做到。可周晓不该会这个,除非……她已经被改写到了核心层。
“你清醒点。”他往前半步,声音放稳,“我是林川,快递站老张头还欠我三天加班费,你上个月黑进他们系统改考勤记录的事我可没忘。”
她没反应。
嘴角忽然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肌肉失控。
“清除情绪。”她重复,声音更冷,“净化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嗡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