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车还在倒着走,坡道两侧的瓷砖墙不断后退,像两条被撕开的白色绷带,裹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林川右手死握方向盘,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那不是一辆车,而是一头即将挣脱束缚的野兽——稍有松懈,它就会调转方向,一头扎进黑暗深处,把他们碾成碎末。
他的左臂横过副驾,手掌紧紧按在周晓肩上。她整个人蜷缩在座位里,像一只正在蜕壳的虫,皮肤下隐隐有光流动,仿佛体内藏着一台快要炸裂的量子引擎。林川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一点点升高,起初只是微热,像是发烧前的征兆;接着像炉火渐旺,烘得他掌心发烫;最后竟如烧红的铁块贴在肉上,灼得他几乎要缩手。
可他不能松。他知道一旦放手,她就会彻底滑进那个不属于人类的世界——那个由数据编织、情绪喂养、意识吞噬的“倒影世界”。他曾亲眼见过三个特勤员同化时的样子:一个笑着笑着,脸就融化成了代码;一个哭着哭着,眼泪变成了像素雨;还有一个,在最后一刻突然安静下来,瞳孔里浮现出整座城市的地图,然后整个人蒸发,连灰都没留下。
仪表盘突然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指尖敲了下屏幕。紧接着,所有数字疯狂跳动,转瞬之间全变成了乱码:0、7f3e、error_409……密密麻麻爬满显示屏,像一群蚂蚁啃噬着现实的最后一层伪装。
下一秒,音响毫无征兆地自己打开了。
没有前奏,没有缓冲。
“没用的……它在我脑子里。”
是周晓的声音,但绝不是此刻的她发出的。这声音冰冷、干涩,带着电流般的杂音,仿佛从一口深井底部传上来,又像是某种录音被反复擦写过无数次后的残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林川耳膜深处,顺着神经一路刺进大脑皮层。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喉结滚动,“又来了是吧?装神弄鬼演上瘾了?”
他猛地伸手去按关闭键,却在触碰到按钮前顿住了——不能关。他知道《大悲咒》是唯一能短暂压制“共频”的东西。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任务失败后,老陈留下的遗物,一段经过量子加密的音频波段,据说曾让七个已经半同化的特勤员撑过了七十二小时。虽然听起来像个玄学偏方,可在这种地方,科学和迷信早就搅成了一锅粥,谁还分得清哪边是真的?
他迅速调出文件,将音量推到最大。
音乐响起的瞬间,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低沉庄严的诵经声如潮水般涌出,带着一种古老而坚定的频率,在金属与玻璃间回荡,压得人胸口发闷。可仅仅三秒——
“啪。”
一切戛然而止。
车内安静得可怕。连空调风扇都停了。林川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喉咙滚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清晰得如同雷鸣。他还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打鼓,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低头看周晓。
她的脖子上,那些原本只是隐约浮现的纹路,此刻正一条条亮起幽蓝光芒,像是电路板被悄然通电,沿着血管走向蔓延至锁骨、耳后,甚至眼眶边缘。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微微颤动,忽然吐出两个字:
“咖啡因。”
林川脑子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记忆深处。
三天前的画面猛地撞回来——苏红袖站在废弃地铁站口,雨水顺着她黑色风衣滴落。她塞给他一支药剂,玻璃管泛着淡金光泽,标签模糊不清。
“‘量子咖啡因’,”她说,“能短暂激活被压抑的意识。别问我怎么来的,也别问代价是什么。只记住一点:禁止与情绪共频者使用。”
当时他嗤之以鼻。“量子咖啡因?”他翻了个白眼,“你是认真的吗?还是昨晚熬夜看科幻片看魔怔了?”随手一扔,塞进了应急包最底层夹层,心想这玩意儿顶多拿来泡茶提神。
而现在,这支药剂可能是唯一的活路。
他腾出左手去翻包,动作极小,生怕方向盘偏移一丝。这辆快递车正沿着地下坡道倒行,前方无路,唯有后退才能避开监控节点。可坡道不长,再往后十几米就是尽头,一面混凝土墙正等着吞噬他们。
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暴露,意味着任务失败,意味着整个“清醒网络”将被彻底清除——那可是两百多个还在挣扎的特工,三百七十六个潜伏据点,还有南方防线最后的通讯节点。要是崩了,所有人都得变成镜子里的数据残渣。
手指终于摸到一个硬管状物体。他屏住呼吸,缓缓抽出——正是那支药剂。玻璃管中的液体呈现出奇异的淡金色,仿佛晨曦落在蜂蜜上。标签几乎褪尽,只能勉强辨认出“qc-01”和“禁止与情绪共频”几个字。
林川盯着那行警告,心跳如鼓。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注射,使用者的情绪波动会被放大数倍,极易引发共振级反噬。愤怒会变成火山喷发,悲伤会撕裂灵魂,哪怕一丝恐惧都会像病毒一样扩散,直接引爆体内的共频程序。但如果不用……周晓的身体已经开始轻微震颤,蓝光已爬至脸颊,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频率越来越乱,像是肺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