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息,像被人从里面推开。
里面没有衣服。
是一条通道,泛着冷白光,深不见底。两侧飘着细小的光点,如萤火虫游弋,又似数据流穿梭。空气中响起低语——一群孩子在念口诀。
“左三圈,右三圈,低头弯腰钻缝隙,听到咔哒声再抬头……”
那是他小时候背的逃生口诀。父亲逼他每天念十遍,错一个字就要重来。有一次他把“低头”说成“弯头”,父亲立刻关灯,拉闸断电,模拟全屋黑暗逃生训练。他摔倒了,额头撞到桌角,血流不止,父亲却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他爬起来完成流程才上前包扎。
林川盯着通道,手心出汗。
他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不是真的,是倒影世界搞出来的幻象。可它们太像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全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连那个柜子底部的裂缝,他小时候用来观察外界的小孔,此刻都在发光。
他往前挪一步,蹲在通道口。
里面的景象变了。
无数个七八岁的他正在重复训练。有的在爬柜子底部,动作敏捷;有的在模拟断电逃生,翻滚起身一气呵成;有的被烟雾呛到咳嗽,仍坚持前行;还有的摔倒了马上爬起来继续。他们动作整齐,像被同一个程序控制,连呼吸频率都一致。
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抬头。
直勾勾看着他。
嘴唇动了:“别让恐惧控制你。”
话音落下,所有孩子同时转头,齐声喊出这句话。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浪头拍脑门。林川耳朵嗡的一声,脑袋像要炸开。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来,人清醒了点。
他低声回了一句:“我没让它控制,我拿它赶路。”
孩子们没再说话,继续训练。动作还是那么整齐。
他坐在地上喘气。刚才那一波冲击不光是声音,更像是直接往脑子里灌东西。他感觉自己的情绪被扒开了一层,露出底下最原始的部分——那个总想逃、却又不得不硬撑的小孩。那个躲在衣柜里数心跳的孩子,那个希望爸爸多看他一眼的孩子,那个明明害怕却不敢哭出声的孩子。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你才是最大的情绪漏洞。”
是陈默的声音。
但他知道不对劲。这声音太平了,没有起伏,像是录音机放出来的。而且他现在什么设备都没开,根本不可能收到通讯。
他立刻闭上左眼。镜片还在运转,显示着微弱的能量读数,但他不敢用。万一这是倒影世界的数据污染,他一扫描就会被侵入,意识直接被复制、替换。他曾见过一个同事,扫描后瞬间僵住,再睁眼时眼神已变,笑着对他说:“我已经升级了,你也来吧。”
他对着空气说:“老陈要是真这么说,早一巴掌扇我脸上了,轮不到你在这装神弄鬼。”
声音消失了。
可下一秒,通道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低沉,缓慢,带着一点童音的回响。
“让我们开始真正的游戏吧。”
林川浑身一僵。
这声音他听过。在超市镜面回廊,在冻肉区冰雕前,在父亲消失的厨房里。它是镜主,但它用了他的声音,混着童年时的语调,像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他站起身,没后退。
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整栋楼像个陷阱,衣柜是入口,那些孩子是诱饵,声音是钩子。可他不能退。退了就等于认输。认输就意味着现实彻底崩解——不只是他,还有千千万万个依赖“金手指系统”维持秩序的城市居民,都将陷入无限循环,成为倒影世界的养料。
他伸手抓住衣柜边缘。
金属框冰凉,指尖刚碰上去,就感觉到一股吸力。像是有只手在里头拽他,要把他拉进去。他用力撑住,身体前倾,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
通道里的孩子们还在动。
动作没变,可他们的脸开始转向他。一个接一个,慢慢抬头,眼神空洞。他们不再念口诀,而是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
他盯着最前面那个孩子。
那孩子穿着旧校服,裤子磨破了边,手上缠着创可贴——那是他八岁那年,从二楼阳台跳下来摔伤的。他记得那天父亲没说话,只是把他拖进衣柜,关了二十分钟,说:“下次跳之前,先算好落地点。”
那孩子开口了。
声音很小,但清晰。
“你算好了吗?”
林川没回答。
吸力越来越强。他另一只手死死抠住门框,指节发白。衬衫袖子被扯开,右臂伤口又裂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滴。第一滴落在门槛上,发出“啪”的一声。第二滴还没落,就被通道里的光吸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已经开始透明。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身体变化。他正在被拉进去,不只是意识,是整个存在都在被转化。如果他完全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或者出来了,也不是原来的他——他会变成另一个“林川”,一个被情绪重塑、服从规则的复制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