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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你觉得,只要有人签收,事情就有意义。”
“现在也是。”林川说,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人签收的包裹,迟早会被退回。我不退。”
陈默看着他,目光没有变化,依旧冷静、克制,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他抬起手,指尖抵住左眼的镜片。
那是他最后的人性锚点。镜片连接着神经末梢,能读取他人情绪波动,也能阻挡高维数据污染。一旦摘下,意识就会如沙漏倾覆,彻底散入虚空。
他用力一 press。
镜片碎了。
不是裂开,不是断裂,是炸。玻璃碎片化作无数黑芒四射而出,随即在空中蒸发。黑色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整只眼睛化为光点爆开,像烧坏的灯泡,噼啪一声,光芒骤灭。他的身体也开始崩解,皮肤、骨骼、衣物,全都粒子化,向四周飘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这次……不用归档了。”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猛然跃起,将手中残留的破碎镜片狠狠掷向镜主核心。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川也扑了出去。
两人动作几乎重合,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的默契。他们的影子在虚空中交错,仿佛时间为此刻暂停了一帧。林川的右腿还在流血,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他借着冲势硬生生扭转身体,左手一把抓住那枚飞旋的镜片残骸,顺势将其拍进核心中央的凹槽。
核心发出刺耳的鸣叫,像是上千个手机同时报警,又像是亿万条数据链同时断裂。地面彻底塌陷,脚下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无尽的虚空。货架被卷起,翻转几圈后便碎成粉末;灯光全灭,连影子都不复存在。整个空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正被人强行撕开。
一道裂缝出现在空中。
不是竖着,也不是横着,是斜的,像被人用刀硬生生划开世界。边缘焦黄,如同旧纸张燃烧后的痕迹。裂缝深处有风涌出,带着腐朽书页和陈年油墨的气息。里面传出声音——
很多个声音。
都是林川。
“该送最后一个件了。”
“该送最后一个件了。”
“该送最后一个件了。”
层层叠叠,分不清哪个来自过去,哪个来自未来,哪个只是幻觉。他站在裂缝前,腿上有伤,血一直流,浸透裤管,滴落时化作光点消散。但他没动。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也不能慌。退一步,所有努力都将归零;慌一秒,意识就会被拉入回音漩涡。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太多画面:第一次接任务时的紧张,误入数据迷宫三天三夜找不到出口的绝望,亲手击毙背叛队友时枪口的余温,还有父亲最后一次通话前那句轻描淡写的“别怕”。
“老子最讨厌选择题。”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承诺,“尤其是只能选‘死’的那种。”
怀里的快递箱突然自己打开了。
没有响声,就是盖子弹开,无声无息,仿佛它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自我唤醒。里面没有包裹,没有芯片,没有武器,只有一张快递单。
泛黄的纸,边角卷曲,编号模糊不清,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时空漂流。但收件人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林川。
寄件日期:1999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有点快,但他没去摸胸口。他知道现在不能稳心跳,也不能冷静。这一单不一样。
这是给他自己的。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颤抖了一下,终究还是碰上了纸面。粗糙的,有点脆,像随时会碎。他没用力,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仿佛怕惊扰了沉睡三十年的信使。
“爸,我收到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声音都停了。连裂缝里的回音也断了一瞬,仿佛整个宇宙为此屏息。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他知道这一单早就寄出来了,三十年前就寄了。那时他还未出生,父亲已将这一切布局完毕。他跑这么远,打这么多架,破这么多规则,穿越七层数据迷宫,斩断十二道因果锁链,其实只是为了这一刻签收。
他不是为了找父亲。
他是要成为那个能接下这单的人——一个足以承载真相、承受代价、并继续前行的存在。
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旧纸和油墨的味道。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头发往后甩动。右臂还在流血,滴滴答答,落在虚空中变成跳跃的光点,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进行。
陈默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在耳边,是在脑子里。
“频率校准完成。”
一句话,然后彻底没了。
他知道人走了。
他也知道,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
裂缝还在,没有闭合。它等着什么。
他知道它在等什么。
他低头看快递箱。箱子内部开始发光,不是强光,是温和的亮,像清晨六点的日出,温柔却不容回避。里面浮现出数字:1999。
倒计时?
定位?
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