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像被封存在树脂里的标本,无法逃脱,也无法死去。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场控诉,无声地质问着他:为什么你还活着?
其中一张嘴终于张开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快……逃。”
话没说完,金属重新合拢,所有面孔消失。
林川站着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上次在超市监控里看到的画面太真实,那种细节骗不了人——陈默左耳垂上有颗痣,其中一个“脸”就有;他右手小指少了一截指甲,另一个“脸”也一样。这些脸是残留数据,是陈默的一部分还卡在这东西体内,没被完全吃掉。就像系统回收站里忘了清空的文件,还留着一点痕迹。
问题是,怎么救?
他摸了摸右臂上的条形码纹身,那里有点痒,像是有什么要往外钻。那是他们进入“规则区”时被植入的身份标记,据说能记录死亡次数、行为轨迹、情绪波动……反规则提示从来不会重复出现,错了就没了。可现在他脑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可怕,像是系统已经放弃了他,或者干脆把他从用户列表里移除了。
不能再等。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吹口哨赶野狗的事。那时候住在城中村,晚上总有流浪狗围楼道,老头子就站在门口吹《两只老虎》,调子跑得离谱,但狗真的会走。他说:“声音有时候不是靠耳朵听的,是靠‘气’撞的。你得让它震到骨头里。”
他鼓起腮帮,对着那团金属怪物,吹了起来。
音调歪得不行,节奏也不稳,但他坚持吹完第一句。
嗡——
空气震了一下。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感觉到的。脚下那层液态金属突然凝固了一瞬,像结了冰。布偶将军的动作也停了,整个身体僵在原地,镜面脸部再次波动,裂缝重新出现。
有效。
他继续吹,换口气接着来第二遍。这次稍微顺了点,旋律还是难听,但至少连贯。他闭上眼,把小时候父亲站在门口的背影投射在脑海里,把那份荒诞又倔强的安全感灌进气息里。那是一种明知无用却偏要试一试的执拗,就像明天下班就离职了,今天还是要把最后一单送到。
金属巨人开始晃。
脸部裂缝变大,那些陈默的脸又冒了出来,这次不止一张两张,而是十几张同时浮现,表情各异,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拼命摇头。它们不像之前那样一闪即逝,而是持续挣扎,仿佛想挣脱什么。一只手指从金属缝里伸出来,指尖颤抖,朝他抓了一下。
林川停下口哨,喘了口气。
“老陈?”他开口问,声音有些抖,“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要是能,眨眨眼,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咱打工人沟通讲效率。”
没有回应。
他刚想再吹,地面突然裂开一条缝。
暗红色液体渗出来,迅速组成四个字:
真钥匙在眼泪里。
字写完就开始冒烟,像是高温烤干,几秒后彻底蒸发。
林川盯着那块地砖,没动。
他知道血字不能全信,以前吃过太多亏。有人用亲人名字骗他开门,有人用求救声引他入陷阱。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说的是“眼泪”,不是“开门”也不是“转身就跑”,是直戳他心窝的东西。
他从七岁以后就没哭过。
父亲失踪那天,他站在超市门口等了三个小时,直到保安把他赶走。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流了一路,他也没哼一声。后来当快递员,送错件被客户骂到凌晨,他也只是蹲在路边冷笑两声,说“这单算我赔”。他习惯了用笑代替哭,用沉默对抗疼痛,用麻木当作盔甲。有一次站长问他:“林川,你是不是没感情?”他笑着说:“有啊,都寄存在公司系统里了,等退休才返现。”
可现在,这个规则偏偏要他流泪。
为什么?
他抬头看向布偶将军。
那东西还没动,但金属外壳下的脸越来越多,几乎要把整个头部撑爆。它们不再沉默,有些嘴唇在动,有些手指在抓挠内部,像是被困在玻璃缸里的人,拼命想出来。那不是攻击,是求救。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陷阱。
这是求救。
他重新举起手,准备再吹一次口哨。
可就在这时,胸口一烫,钥匙的温度突然飙升,像要烧穿他的衣服。与此同时,脚下的液态金属猛地反弹,从地面跃起,形成一道银色浪墙,朝他扑来,速度快得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
他闪不开。
只能闭眼。
就在金属即将撞上他的瞬间,脑子里响起一个新提示:
对金属吹口哨。
他愣了一下。
刚才不就是这么做的?
可提示只闪一次,不管有没有用都会消失。这意味着——刚才那次,不算数?
他来不及多想,张嘴就吹。
这次他用了力气,把整首《两只老虎》一口气吹完,哪怕嗓子干得冒烟也没停。声音不再滑稽,而是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