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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见自己站在老城区的主干道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得几乎压到楼顶。路两边全是人,密密麻麻站成两排。穿睡衣的老太太,背书包的小孩,拎公文包的上班族,还有抱着婴儿的孕妇。他们的脸模糊不清,眼睛是两个黑洞,空洞地望着他。没人说话,可空气里有声音——一段童谣,调子歪得厉害,像收音机接触不良,断断续续地响:
“月亮走,我也走,送到包裹不回头……”
滴——答——滴——答——
节奏和父亲厨房里的水龙头一样。
林川知道这是假的。倒影世界在翻他的记忆。这些人他都送过件。有的骂他迟到二十分钟,电话里吼得震耳欲聋;有的多给一瓶矿泉水,笑着说“辛苦了”;有的连签收都不肯签字,只冷冷丢下一句“放门口”。他们不是整齐划一的黑影,他们是活人,有脾气,有情绪,有温度。可梦里的他们不动,也不散。只是慢慢往前走,把他围在中间。脚下传来床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拍打弹簧,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
“你送的每一个包裹,”他们齐声说,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千百个人同时低语,“都在等你签收。”
林川笑了。
他坐下来,靠着马路牙子,咧嘴大声说:“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
笑声一出,周围静了。
黑影们动作卡住,像视频暂停。童谣断了一拍。那股压迫感松了一下。
他知道有效。笑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懂了。倒影世界能复制行为,但复制不了情绪。它不知道人为什么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它只会照搬表面动作——就像一台坏了的录像机,只能重复画面,却读不懂背后的含义。而笑,恰恰是最难模仿的情绪——它可以是喜悦,可以是疯狂,可以是挑衅,也可以是最后的抵抗。他选择后者。他要用笑声告诉它:我还醒着,我还知道自己是谁,我还拒绝被定义。
他继续笑,越笑越大声,到最后几乎是吼着笑。喉咙发干,眼角抽筋,眼泪都快飙出来。但他没停。他知道只要一停,那些黑影就会重新围上来,把他压进地底。笑声成了武器,成了结界,成了他仅存的主权声明。他不是在庆祝,他是在宣告:我还没有被同化,我没有变成你们的一部分。
黑影开始后退。一个接一个,变成烟雾散掉。街道变窄,地面塌陷。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掉,像是坠入一口深井。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湿冷的气息。
然后醒了。
冷汗贴着后背,t恤黏在脊椎上,像一层冰冷的膜。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他眨了眨眼,想动腿。
动不了。
小腿被床单裹住了。不是普通的缠绕,是往上爬的那种,像藤蔓顺着皮肤卷上来,越收越紧。床垫鼓起几块,表面裂开小口,露出里面湿漉漉的红色组织——那是肉质的褶皱,像未发育完全的嘴,一张一合,低声说:
“睡吧……睡久点……你还没签收完呢……”
林川没挣扎。
他知道一用力,这些东西就会收紧。上回在超市,他见王磊挣脱肉膜门把手,结果整条手臂被吸进去,骨头都没剩。他不能犯同样的错。他闭眼回想最近的反规则提示。
“午夜必须照镜子,而且要笑。”
“听见小孩唱歌,千万别堵耳朵。”
“对床讲故事。”
最后一条闪现过三次。第一次是在殡仪馆后巷,他蹲在骨灰寄存柜旁,听见背后传来翻页声,回头却只看到一张空白病历卡飘在空中。第二次是上周三凌晨,他在便利店偷歇五分钟,冰柜突然播放起儿童睡前故事,女声温柔地说:“今天的故事是——《不肯睡觉的快递员》。”第三次就是昨晚睡前,提示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
他张嘴了。
“从前有个快递员,”他说,声音平稳,像在播报天气,“天天送不到自己的家。”
床体抖了一下。
“因为他家地址写的不是小区几栋几号,而是‘三年前的昨天’。”
裂口闭合的速度加快了。那些嘴型开始颤抖,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被话语中的逻辑刺伤。他知道,它们能感知语言,但理解不了隐喻。而隐喻,是人类最后的堡垒。
“他跑了三年,才发现收件人那一栏,早就填了他的名字。”
床垫塌下去一块,像泄了气。嘴型全消失了。床单松开,滑落到脚边,留下几道湿痕,像是泪渍。
林川坐起来,喘了口气。心跳92。不算高,但比平时快。右臂纹身微热,没报警。说明危险解除,但系统还在观察。他感到一阵虚脱,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每一次胜利都在提醒他:他离崩溃又近了一步。他赢了,可代价是更多记忆被翻动,更多自我被暴露在那个世界的注视之下。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地时有点软。膝盖发虚。他扶着墙走到桌边,拿起《大悲咒》手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