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地面滑行,又像是指甲刮过铁皮。他猛地回头。
三个快递箱从废墟堆里滑了出来。
它们的速度都不快,但轨迹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一个紧贴墙根,沿着墙壁的裂缝前行,仿佛知道哪里有缝隙可以藏身;另一个压着那些静止的雨滴前进,每一步都踏在悬空的水珠上,不留痕迹;第三个最离谱——它直接漂浮着,离地三十公分,平稳得像被无形的手托着,缓缓靠近。
它们停下。
箱角忽然裂开,露出锯齿状的口器,像是某种生物张嘴前的准备动作。没有声音,但那股攻击意图已经扑面而来。
林川还没反应过来,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一下,两下,持续不断。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自动亮了。没有解锁界面,没有信号图标,也没有时间显示。只有一段视频在循环播放:
一个男人背影站在镜子前,穿着旧式工装外套,肩线塌陷,身形瘦削。镜子里的手忽然伸出来,苍白修长,五指紧扣他的肩膀,猛地往里拖。那人挣扎,回头——
是林川的父亲。
面容憔悴,眼神惊恐,嘴巴张开似乎在喊什么,可画面没有声音。下一秒,整个人被彻底拉进镜中,镜面荡起一圈涟漪,恢复平静。然后,视频重新开始。
林川盯着看了两秒,呼吸变沉。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慌。越怕,脑子里冒出来的提示就越乱。上次心跳飙到一百八,脑海里蹦出“用左脚吃泡面”,结果他真试了,差点把自己呛死。那种荒谬的指令根本没法执行,纯粹是系统崩溃前的噪音。
他闭眼,深呼吸三次。
胸口起伏放缓,脉搏一点点稳下来。耳边杂音退去,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父亲的脸,不去回忆那段失踪后无人提及的日子。可越是压抑,记忆就越清晰——那天母亲坐在床边哭,站长沉默地递给他一张空白派送单,说:“补个记录,流程要走完。”他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等他睁眼,脑海里闪过一句话:
“对物品撒娇。”
他差点笑出声。
啥玩意儿?跟快递箱撒娇?你是三岁小孩过家家吗?还是幼儿园心理辅导课走错片场了?可转念一想,这片空间根本不讲常理,逻辑在这里是废品。既然暴力没用,逃跑无效,那不如试试荒唐的。反正他已经站在世界的裂缝里,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就在他愣神的一瞬,头顶那个漂浮的箱子猛然下坠,带着破风声冲着他脑袋砸来!
本能驱使他抬手一挡,身体却来不及躲。千钧一发之际,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哎哟你个小坏蛋,不许咬哥哥!”
声音又软又假,带着市井里哄小孩的腔调,他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可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生病住院,他每天放学跑去陪她,明明自己饿得发慌,还要笑着哄她说“妈你快点好,我给你做蛋炒饭”。那时的语气,大概就是这样。
箱子停了。
悬在他头顶三十公分,锯齿口缓缓合上,像被安抚下来的野狗,尾巴夹紧,耳朵耷拉。另外两个箱子也顿住,不再逼近,只是微微颤抖,仿佛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攻击。
林川愣住。
真管用?
他咽了下口水,壮着胆子又说一遍,语气更柔和了些:“乖啦,别闹了,哥哥给你登记签收还不行吗?”他说这话时,心里竟泛起一丝奇异的温柔。这些箱子,或许不是敌人,而是被困住的记忆。它们也曾被某个人郑重交出,也曾承载过期待与牵挂。而现在,它们只能以这种方式,试图被看见。
说着,他慢慢伸手,轻轻拍了下最近那个箱子的侧面。
“啪”的一声,箱盖弹开。
里面空无一物。
他刚要松口气,箱体突然剧烈抖动,缝隙里渗出暗红色液体,顺着箱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嗒、嗒”声,节奏均匀,像在哭。
另外两个箱子也开始抖,同样流出红水。
林川头皮发麻,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但他没缩手,反而继续用那种哄人的语气说:“好了好了,知道你委屈,有事好好说,别动手动口的。咱们讲道理,行不行?”
话音刚落,怀里那个箱子猛地倾倒,哗啦一下涌出一堆纸。
全是快递面单。
沾着水渍,有些地方字迹晕开,墨迹模糊,但日期清晰可见。他随手捡起一张,指尖微颤——上面写着三年前他第一次独立派送的记录,签收人姓名、地址、电话齐全,备注栏写着“客户满意”。再翻一张,是他升职当天的派送单,那天他特意换了新工装,拍了张自拍发朋友圈,配文“从此独当一面”。再一张,是他母亲生日那天送花的签收单,收件人签了名,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他的手开始抖。
原来它们记得。这些冰冷的纸片,竟然记得他曾认真对待过的每一个瞬间。他曾以为只是工作,只是流程,只是重复。可原来,每一笔签名、每一次敲门、每一声“谢谢”,都被某种方式留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