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那块焦黑的纹身。
皮肤还在隐隐作痛,上次撕皮留下的伤没好透。那是在第七层数据巷中,为了取出植入的记忆芯片,他自己动手剥离了整块表皮。现在痂壳未脱,边缘泛白,中心仍呈深褐,像一块烧焦的地图。他用指甲在痂壳上轻轻划了一下,疼得吸气。但这疼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他对着录音笔哼了一声,短促,走调,带着一丝喘息。然后把这段声音和432hz混合,做成一个新的音频片段。
播放。
“父亲”的脚步猛地一顿。
刀尖垂下,身体晃了晃,像是信号中断的机器人。林川立刻再放一遍,这次加大音量。对方的轮廓开始模糊,西装边缘像纸张受潮那样卷曲,脸上的细节也在流失。林川知道机会来了。他没冲上去,也没喊话,而是把录音笔贴在地上,让声音从底部传导出去。
整条街的地面开始震。
不是剧烈摇晃,而是一种低频共振,像心脏跳动那样一下一下传开。墙上的裂缝扩大,路灯杆发出金属疲劳的吱呀声,连那栋旧楼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雨水从屋檐滴落的节奏被打乱,原本“嗒、嗒”的声响变成了错乱的鼓点。林川蹲下身,一只手撑地,感受震动的节奏。他在等——等这个“模型”因为信号混乱而崩溃,或者等反规则提示出现。
但他什么都没等来。
反规则没闪。
说明这条路不能靠随机提示,得他自己走到底。他忽然感到一阵孤独,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没有指引,没有救赎,只有一个必须由他自己完成的抉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修收音机,说:“信号乱的时候,不要急着换台,先听听噪音里有没有规律。” 现在他终于懂了。所谓真相,未必藏在清晰的声音里,反而可能埋在那些破碎、扭曲、走调的杂音之中。
他站起身,把三台手机都放进胸前口袋,确保随时能换设备。左眼的布条已经湿透,他没换,怕暴露伤口。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状态——不能太冷静,也不能太怕。太冷静,反规则不来;太怕,来了也是错的。他需要那种“一边骂娘一边拆炸弹”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进入那种临界状态:愤怒与理智交织,恐惧与决断并存。
他对着录音笔又哼了一段。
这次加了点颤音,像唱歌跑调的人硬撑高音。音频混合后播放,效果比刚才强。 “父亲”的身体开始解体,从脚部往上融化,像蜡烛烧到了头。刀掉了,手散了,脸最后才崩,嘴角还保持着那个熟悉的弧度——那是林川小时候考满分时,父亲难得笑出来的样子。
林川没动。
他知道这笑不是温情,是系统在模仿“父亲该有的反应”。但它模仿错了时机。真父亲不会在这种时候笑。所以他没感动,也没放松。相反,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不是战胜了什么,而是又一次否定了自己的记忆。每一次胜利,都是对自己过去的否定。他不知道这样下去,到最后还会剩下多少“林川”。
他把录音笔翻到背面,找到那个锈蚀的按钮。
这是周晓改装过的版本,长按十秒能强制释放所有缓存数据,包括未保存的音频片段。相当于一次声波炸弹。代价是设备报废,而且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规则反弹。但现在他没得选。他盯着按钮,拇指悬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在犹豫,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怕死得毫无意义。如果这一击不能打开出口,那他之前的坚持就全都成了笑话。
他拇指按上去。
数到三。
旧楼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二楼窗户里的人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脸——还是他父亲,但这次穿着快递员制服,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面单。他张嘴,没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别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