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礼面容阴翳,一双漆黑双眸定在公文的第一行,迟迟没有移动视线,空洞幽深看不见底。
浮现眼前的不再是骈文长赋的报书,而是姑苏祠堂里兄长孤零零的牌位。
陆信,享年二十岁,尸骨无存。
半夜噩梦惊醒之时,他也祈求过神佛,盼着有一日兄长会突然跳出来,轻拍他的肩膀说:“这三年都是我与你闹着玩的!”
可三秋岁过,梦碎了一地残渣。白骨尚可埋沙,他的兄长却葬身鱼腹,魂归故里亦是奢谈。
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陆礼捏紧了公文,冷峻的面容上愠色显露,他狠狠把手中那帖子拍在车厢长椅上,漫不经心却透着森然:“把她的铺子封了。”随口一提,像是一句问候轻飘飘地吐出。
宋琛并未言语,只是面色亦有些沉重。
陈家东厢房中,初辉悄然探入。
宁洵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眼底乌青,面色蜡黄,唇色全无,如一根腐朽烂木。她的世界里风波不断,唯有长成擎天苍翠才能度过风雨。
可她好像一遇到这样的事情,就扛不下去了。
官民相斗,她永远都是输家。
孤身飘零至钱塘的时候如此,和陆信诀别的时候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那些人只要挥一挥手,就能将她拼尽全力搭好的小茅草屋,撕裂成一地杂碎。
可是即使一路败北,她也还是奢望着,会不会有一日,她也能从他们的手里得一场胜利呢?
吐息间,她已经重振旗鼓,重重地呼出胸口沉闷气息,端起桌边温热的补药,一饮而尽,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昨日宁洵请陈海打听,才知陆礼将众人移交庐阳知县审问,自己去了银海县巡视。
“知府大人忙着,我们也见不着他的面。布料运输一事,虽是老爷亲自张罗的,可泸州城里能长途运输的商号屈指可数,不如都去问问。”管家陈海提议道。
宁洵点头,她亲身试验了湛青色染料的安全性,可以暂且认为疹子并非是染料导致的。可陆礼不会信她的片面之词,还需在这些商号中查出线索,才能洗脱陈明潜的嫌疑。只要寻到新证据,陆礼也不得不放人。
宁洵提着裙边迈出门槛,却见一高大身形的少年朝她挥舞着双手小跑而来,一双筷子般的长腿在陈家院门前刹停:“宁洵姐姐!”
她认识泸州许多人,却不认识眼前少年。定睛打量着眼前长手长脚的少年,却听闻他声音高昂开朗:“我叫宋建垚,爹便是陆大人身边的知事宋琛。我总在泸州城见你摆摊呢。”
泸州城说大不大,宋建垚爱上树抓鸟,下水捞鱼,无缝不钻地跑上跑下,自然认识她。
“不知宋公子寻宁姑娘所为何事?”陈海替宁洵发问,二人正要出门去查运货商号呢。
“叫我建垚就好啦。”宋建垚摆摆手,一边拉着宁洵的手腕就要带她走,半大的孩子半披着留长的青丝,柔顺地散在脖子处。“快去看看你的糖水铺头吧。”
熟悉的恐惧感如潮袭来,宁洵心里“铮”的一声提起了警觉。
糖水铺于宁洵而言是最后的堡垒,也可能会是陈明潜将来的后盾,她绝不许糖水铺生变。
宁洵对陈海打了手势兵分两路各自前往。
宋建垚带着她飞一般地从各种巷子里穿梭而过,好像闭着眼睛也能走出这坊市的小巷。来到了糖水铺前,宋建垚才松开了宁洵的手,指了指那正在贴封条的铺子。
宁洵大惊失色,急忙跑过去,挡在了那贴了一半封条的衙差面前,怒目而视,像一只竖起寒毛却瞪着圆眼的小猫。
【这是做什么?!】
那衙差猜出她的意思,例行公事地回答:“这个店铺涉嫌非法采买,被罚以封禁三月的刑罚,罚金以店铺租金为限,一个月内交齐。”
且不说她已经没了积蓄交罚金,这个店面尚在装潢阶段,根本没有销售行为,哪里来的非法采买!荒谬至极!
宁洵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着急想上前去撕开那封条,衙差见此便怒了,登时用力推她在地,她连翻了两个跟斗滚下台阶,站在路中。
宋建垚连忙要来扶她,却见她已经马上自己站了起来。
那是她的一切!还有几日就要开业了!不能封!绝对不能封!她三年的积蓄,全部投了进去。
一想到这些投入,宁洵难以冷静,口中嘶哑嘲哳,尽管无力回天,却仍想孤注一掷,护住她唯一的依靠。
衙差三下两下把她放倒,双臂压着她肩膀,迫使她跪在店门前。两把坚硬的刀鞘冰冷地横在她脖子上,她抬不起头。
“若有撕毁封条者,重刑伺候,立即执行!”衙差警告她。她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像是发了疯的小兽,却被宋建垚拦住:“宁洵姐姐三思!”
艰难抬头才看到封条所写:庐阳县司市司于元正十三年三月二十封。
是庐阳县的封条。
左不过是陆礼命令庐阳县出手的。宁洵闭上双眸,被陆礼这厮的肮脏手段气得满脸涨红。
正如他那日所说,他在逼着她求他。
周遭人群都来看热闹,指指点点道宁洵发了癫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