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都不肯,温景念只好接过来——钱袋子在手里没什么分量,恐怕连半边衣袖的料子都买不到,但与他而言,已是所有。
“不过洗个衣裳的事,又没有坏,要不了这许多。”温景念打开钱袋,捡了最大的几块碎银交还给他,“祝公子得偿所愿,青云直上。”
他闻言笑得明朗如日光:“承姑娘吉言。”
这便是他们短暂如朝露的萍水相逢。
对面的当铺门前空无一人,温景行却想起去年秋天的大雨:“……我曾在这里,见过那位探花郎。”
李勤一愣,旋即明白他口中的“探花郎”指的是那位姚姓书生:“你见过?”
“三年前我见过他一次。”温景行稍顿,“去年才入秋时,我也曾见过他。就在这里。”
“这酒楼可不便宜,他——”李勤骤然明白,“你在当铺见过他。”
“我彼时以为,他或许是为生计而来。”温景行道,“可他大约也没什么能当的了。探花啊,殿下,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你猜他为什么来呢?”
李勤惊得站起身:“他——他——!”
“春闱之后,他母亲就病死了,才十六岁的妹妹看着幼弟小妹生病挨饿,将自己……卖了。”温景行垂下眼,“家里的书信全都未能到他手中,他一心想着多少挣些银钱回去,但有张延琛授意,无果。家里那两个小孩无人照拂,发高热时便没有熬住,他回到家,面对的即是家破人亡。”
李勤沉默。
“于是这个读书人怀着必死的心,要同张延琛拼命。”
他的确很有本事,靠着一点蛛丝马迹寻到一间当铺,知道了那个害他至此的人叫张延琛,是他们从前以为遥不可及的尚书大人。
但似乎也仅仅是这样。
他将满腔的愤怒和委屈付诸纸上,但敲不开本该护佑百姓的父母官的门、敲不开高门大户的门,也叩不动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同窗的门。
阖家团圆的除夕夜,有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丢掉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跪在被大雪怀抱的街道的恸哭。
而后他晕倒在漫天大雪中,毛茸茸的雪花铺在他身上,像过冬的新衣裳。
路边卖馄饨的夫妻第二天发现他,给他请大夫、煎药、照看。他醒来还是很有礼数地道了谢,将自己身上仅剩的一点儿碎银给他们:“或许不够,请您收下。”
他没有接受夫妻两要给他的厚衣裳,只拿了一点儿干粮,一深一浅地走在新年的大雪里。
他长在洛州,听着安定侯和镇北王的传奇长大,于是他怀着最后一点儿希冀,鼓起勇气敲响王府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小侍女,见到他似乎很奇怪:“你找谁?”
听她说要见自己主子,未曾疾言厉色,只是诚恳道:“每年冬天王爷和王妃都不在的,他们在江淮。郡主在书院,世子跟着谢侯爷办差去了,你开春再来吧!”
他向她道过谢,游魂一般走在热闹的街市中。
他将千辛万苦得来的罪证都烧掉了。
既是徒劳,何必负隅顽抗?
可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他又不愿意。
意识渐渐模糊时,他目中一片鲜红,耳畔是吵闹的惊呼。
一条人命,能不能掀起哪怕一丝的波澜?
谁知道呢。
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和家人团聚,结束这辛苦又荒唐的一生。
温景行将温热的茶水洒在窗边:“子正。”
李勤看着他。
“那个时候没能帮上他,我真的过不去。”温景行道,“所以即便以王府今时今日的境地,我涉足朝堂太深会招致猜疑,舞弊一事,我也定要同他张延琛论一论世间的是非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