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慕身子一颤,不可抑制地抬起头。
身后那扇门近在咫尺,分明只有一步之遥。
珠帘低垂,细细一线光从缝隙中漏进来,映得满地金纹明灭。甚至可以听见残风从殿门灌入,珠帘微晃,细碎如玉的声响。
只消再退一步,她便可从这里脱身。
可皇帝的余音回荡在耳边,震的她胸腔发疼,已是惊心骇神。
皇上……方才居然唤了她的姓名。
难道皇上早便知晓了她是谁?
姜慕自问入宫以来低调行事,更以聋哑为掩护,实是万千宫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那个高居九重之上,日理万机之人口中居然准确念出了她的名子,实在有种恍然如梦的惊诧。
然而此刻顾不得再去细想此中缘由,眼下分明已到了生死两难的境地。
若是留下,那便等于承认自己本便耳目无碍——
那么不仅入宫以来这些时日的缄默隐忍便皆成了泡影,更是犯下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欺君之罪。
可若是不留……
圣言既出,焉容回避。
但凡她不应声,自然与违抗圣意无异。
她只觉惊惧难平,更是从未觉得自己这般无助不堪过。不过转瞬,心中便飘过了万千种可能和后果,已是头晕目眩,再不能细想。
可是,可是……
姜慕抿紧双唇,终究还是低垂着头,恍若一切都未发生,悄然退了出去。
假装未曾看见坐在那张明黄床榻之上的男人,眉目如旧清隽,却缓缓笼上一层阴暗影。
假装未曾看见那张面容分明湛若神君,神情却一点点由笃定转为沉寂。
待出了殿,劈面便是一阵刺骨寒意。
冷风贴着脖颈爬上来,姜慕打了个冷颤,这才觉得双腿酸软,连站都站不稳了。
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儿,如今已是魂魄尽失,周遭一切的风声、雪声、嘈杂声更是全都听不见了——
唯有将指尖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方才勉强向前走着,没有失态。
而不过她转身离去的功夫,原本安静的殿内,却猛地传来一声响动。
守在殿外的齐福和汪衮俱是一怔。
方才见姜慕出来的这般早,且脸色煞白,二人暗中相视一眼,便纳闷不已。
待如今听见响动,方知大事不好。
汪衮毕竟年轻,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还是齐福深吸了口气,快步掀帘入殿。
一眼望去,已是四处狼藉。
茶水泼了一地,茶沫飞溅,贴覆在金边砖面上。皇帝素来爱用的那只玲珑剔透的琉璃盏早已被掼翻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晶光零落。
方才离席时心情尚且畅快的天子如今孤立于窗前。
冷月自云中穿梭,将那本就高大的身影拉得颀长,殿内一片冷寂。
齐福心中一惊,忙循着皇帝的目光望去。
却见窗外廊下月影稀疏,方才离去时还强自镇定的身影已是落荒而逃,随即没入松柏交错的林荫之中。
皇帝听见有人进来,半晌才缓缓回身。
向来冷淡的面庞上却浮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恍若风过云散,湖面被风撩起的纹路一般,须臾便消弭无踪。
齐福到底追随卫祈烨最久,只一眼便知道这抹笑意味着什么。
心底猛然一沉,直道不好。
今日竟是真的闯了大祸!
皇帝素来以寡情闻名,平日更是一派冷若霜雪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
可唯有亲近之人才知,独当他唇边冷笑扬起,那才是真真正正气极。
多年来,便是齐福自己也唯独见过他露出这般的神情一回——
那是永辉末年,乾坤未定之时。
彼时先帝感染重疾,东宫未立,以尚书右仆射为首的老臣们接连奏疏,恳请先帝册立仁贤并重的越王为太子。
虽已入春,料峭寒夜却分明与此时无异。
卫祈烨在寝宫外立了整整一夜,不准任何人靠近,直至天明时分,雪白的梨花落了满肩。齐福那时满心惶恐,以为他已承受不住,却见卫祈烨神色冷寂,唇边赫然挂着一丝笑意。
……
而如今,早已御极的帝王明明拥有了一切,却久违地再度露出那副神情。
已是风雨降至。
“奴才失察……”
齐福只觉冷汗不绝从后背冒出,“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连忙叩首请罪。
还未言罢,便听得冷声已从高处落下:
“婕妤王氏罔顾宫规,苛待下人,罚禁足三月,闭门思过,不得再犯。”
齐福深深埋首于冰冷的地板上,“皇上……”
还未来得及再劝,皇帝的声音愈发冰冷:
“永和宫上下办事不力,阳奉阴违。宫人一并罚三月俸例,以儆效尤。”
齐福心底暗暗叫苦,却也知道自己今日闯了大祸,眼下决计不能再劝,只得叩首应下。
然而刚待他退下传旨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句低声。
“罢了。”
齐福纳闷的回过头去。
却见皇帝已扶案缓缓坐下。
“……宫人经年伺候辛劳,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