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见不到人就觉得不舒坦,皇帝当成这样子,真是。才转头,却见他的好弟弟瑞王爷完颜璜跟着过来了,一进门,马蹄袖甩得山响,打千儿请安。
皇帝暗道这个弟弟没眼色,径自在紫檀榻上坐下,叫起喀。随手便将头上的常服冠摘下,搁在一旁的炕几上。瑞亲王起身,才要说什么,抬眼猛地瞧见皇帝左侧鬓角那点虽小却颇为醒目的破皮伤痕。
他“哎呀”一声,惊得五官都变了形儿。
“大哥哥,我方才就瞧您不对劲儿,您这脑袋是怎么了?谁这般大胆,竟敢伤了龙体?这瞧着像是开了瓢了?”
方才席间,瑞亲王见皇兄冠檐下好似有块肉皮儿颜色不对,看着像是女人挠破的。
可转念一想,他这个皇兄是个冷情之人,不爱人近身,尤其不爱有人肉皮儿贴着他的肉皮儿。
他们兄弟以前凑在一起嚼蛆时,还说大哥哥与女人上床时怕是一根“扁担”挑两头,两头不对头儿。
既不大可能是女人挠的,那就可能是圣躬有恙。偏赵德山那个大老粗进献了酒,瑞王爷一口就喝出来那里面除了虎骨,还有虎鞭。
虽皇帝只喝了一碗,但身上似是不好,瑞亲王做弟弟的心中实在担忧,这才跟过来。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瑞王爷手拍着西番莲花梨桌案边,气咻咻地转头问郭玉祥。“总管,究竟是哪个捅的娄子,御前当差也敢不经心?还不把他拉下去剥皮抽筋?”
郭玉祥呵呵着。
他哪里敢说话。
一个是伤了龙体都没受斥责的神人。
一个是张口就喊皇帝"哥哥"的神人。
都是主子的心头肉,这儿哪有他说话的地儿?皇帝皱眉"啧"了一声,颇嫌他大惊小怪。“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你这么着?不过是朕起身时,没留神在床柱的雕花棱角上蹭了一下罢了,皮都没破多少。”郭玉祥继续呵呵。
啊,对对对,没留神……
瑞亲王是个风流阵里的急先锋,脂粉海里的浪中白。府里福晋侍妾快要住不下,外头红粉知己更是车载斗量,对这类小伤最是门儿清。
他眯着眼细瞧,那伤口窄而细,微微泛红,边缘略有卷翘,分明是指甲刮擦留下的痕迹。
力道不重,没见血口子,就是蹭破了点油皮,可那形状骗不了人。他自家那位福晋泼辣,年轻气盛时与他争执常在王府上演全武行。女人家打起人来下手也是又黑又狠,曾在他手背上留下过类似的一道,只是比这要重些。
若说是梳头太监手抖,或是皇帝自己撞到,绝不会是这般模样。心中原本只有一二分猜测,此刻见皇帝非但不怒,反而轻描淡写,且此间风平浪静,并未听说有哪个近侍因此获罪,那猜测便陡增至五六分了。他与皇帝年岁相仿,自幼一起长大,深知这位兄长最是威严持重,何曾有过这般意外?
又兼他素来有个嘴上没把门的毛病,心里有了谱,那话便不过脑子地溜了出来。
瑞王爷怪声道:“嗳哟,我的大哥哥,您这该不会是跟哪家的姑娘……啊,是吧,切磋起来,不小心叫人家上了脸吧?”“你浑说什么?”
皇帝的脸登时耷拉下来,两只眼睛瞪着这个满嘴跑马的弟弟。“再这么口无遮拦,朕就打发你去陕北,去跟李志忠一块儿挖煤去!”瑞王爷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们兄弟自幼一处滚大,皇帝登基前,也是玩笑惯了的。若真动了怒,不是这般模样。
他这反应,分明是被说中了些关窍。
究竟是谁呢?瑞王爷飞快地琢磨着,没听说哪个妃嫔跟着来了热河正胡乱猜度间,外头郭玉祥躬身进来,禀道:“主子,小公爷苏赫带着承恩公府的鲁四姑娘,在外头候着,说是来给您磕头请安。”瑞王爷耳朵一支棱,眼睛瞬间亮了,脱口而出:“大哥哥,你这脸该不会真是叫那位鲁四姑娘给……
话没说完,就见皇帝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剑般刺过来,冻得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脊背上霎时冒出一层白毛汗。他自知失言,赶紧抬手,不轻不重地抽了自己嘴巴一下,赔笑道:“臣弟失言,臣弟失言。”
心里却嘀咕开了。
皇帝从不动身边的人,宫妃没有一个是宫女抬举起来的。说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凡侍候的难免浮躁,故索性不起这个头。如果不是宫女,那就是太监喽?
哎呦喂,没听说过皇帝还有这个爱好啊!
京城少爷们都是富贵窝捧出的凤凰雏,打小儿什么没见过。女人、男人…什么事儿没经过?
他们小时候见过宗亲们搂着面如好女的小倌儿嘴对嘴喂酒。当时头一次见这阵仗的瑞王爷眼都看直了。还是世子的皇上是脸都绿了。
这一登基,皇帝立刻下旨,勒令关闭所有南风楼、青楼。皇帝为人自省,绝不会干出这种事。
那既不是宫女也不是太监,总不能是侍卫大臣。就只能是鲁四姑娘了。
说起鲁家这几位姑娘,瑞王爷可太知道里头的官司了。当年皇帝娶了鲁家大姑娘做元后,帝后虽不恩爱,但也算相敬如宾。天家夫妻如此就已经很好了。
先皇后没福气,皇帝登基没多久就薨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