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荒僻罕至,草稀烟衰。
茅草房孤零零在山坡上,破败,简陋,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
她走近。
推开门,灰尘缭绕。
沈离眯着眼扇了扇。
屋内一望到底,潦倒萧索。
再看,确实有个水缸,却不是浣衣楼那个烟青色带着花纹的水缸,而是粗糙土窑里烧的瓦缸。
说不失望是骗人的。
她从中杳了一瓢水,对着照了照,一张营养不良的小脸跃然眼前。
更加缩小版的她。
“......”
沈离打水喝了点,洗了手和脸,被凉水一激,她忽然收到这具身体的记忆...
桃杳早年丧母。
父亲是个游手好闲的落户,没钱就去码头做挑工,没干两天又厌烦了。
有点钱就去镇上的赌庄,一连好几日宿在那,输光了就回来,对着桃杳非打既骂。
半大的女孩早当家,她时常收邻里衣衫来浆洗,左右也没有几个铜板,每日喝凉水吃馒头。
桃杳从小便羡慕学堂里念书的孩子。
她交不起束脩,只能送衣服的时躲在窗户底下偷听一会,被小厮发现便用笤帚撵她出去。
次数多了,学堂里的学生看见她也会有样学样。
沈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不是滋味。
。
“它三条腿怎么走路?”
“跳着走啊,跟兔子一样。”
“哈哈哈哈哈......”
“那两条腿呢?”
“打折一条不就知道了。”
几个男孩正作弄一只狸奴,为首正是学堂里带头起哄的男孩。
他穿着蓝袍白裲裆戴着虎头帽,威风凛凛。
一伙人正兴头上,忽然草丛里传来簌簌声。
“什么声音?”有人问。
一个矮个子有些害怕,“不会是鬼吧......”
村里经常有传说有女鬼在池塘边索命。
虎头帽脸上也有几分畏缩,不想显得自己很怂,故意挺了挺小身板,仿佛声音大就能壮胆,“怕什么!?瞧你那个怂样 !鬼会白天出来吗?”
大家一听也有道理,纷纷放下心来。
忽然矮个子瞪大眼,抖若筛糠,见鬼那般指着某个地方。
虎头帽伸手拍了下他的大脑门,没好气,“怎么了,你家公鸡下蛋了?嘴张那么大。”
大家轰然笑开。
矮个子带着哭腔,嚎道:“鬼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回头。
几颗树中晃晃悠悠一个白色的影子,没脚一样飘。
这下虎头帽也吓傻了,一群人哭鸡尿嚎,轰然作鸟兽散。
虎头帽跑的最快。
沈离从树丛里出来,扔掉顶在头上的麻布袋子,上面赫然用红墨画了张鬼脸。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坏小孩。
她义愤填膺摇头。
将那团小东西抱起。
好轻。
一只小奶猫,它右眼下的黑斑此刻还不怎么明显。
正在茅屋四周探寻的她偶然看到这幕。
为了证实心中所想,她撞鬼吓跑了那群小孩。
现在,猜想得到证实。
沈离了然。
这大概就是桃杳和喵喵的初遇吧。
。
少女的嘴唇干涩,双眸如雾霭散去的湖面,粼粼碎光,微弱却坚韧。
然而,她快死了,苍白的脸像就要化开的雪。
她让自己跑。
谢无羁能看见她生命消散的速度。
那个男人用力掐她的脖子,两条小腿欢快自床帷间马儿那样蹬,要将生命力全部耗尽。
渐渐的,两腿晃动幅度越来越弱。
最后,必须要全神贯注才能感知到微茫的震颤。
‘跑。’
他听见她说。
她以濒死的姿态将他托举出深渊,世人都贪生怕死,妖更甚,这是他长久以来坚守坚信的教条,坚不可摧。
可她的出现骤然打破了这个可笑的坚持。
他不懂,却满腔愤懑。
这世上真的有不顾自身安慰,毫无道理把生的机会让出的傻子吗?
明明她服个软,就能活。
明明
她是狐妖啊...
用那种手段蛊惑人心,不是刻在骨子里的吗?
为何呢?
夜雨后骤然晴明的天空映着雪色,耀眼的,刺目的,令他感到有某种难堪。
再睁眼,他依旧是只狸猫。
孩童围着他,脸上是不怀好意又顽劣的笑。
谢无羁闭上眼。
那个模糊的影子蓦然闯入脑海。
他任由自己沉浮。
忽然
风停了。
黑眸猛然睁开!
阳光分解成数不清的光圈,涟漪那般漾开,又慢慢融合。
最终汇聚成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