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黄白交错,冷暖交织。他起身走开,到对过榻上歪着,那烛光晕在他身上,童碧在床上瞧着,觉得他墨绿的锦袍像水面烧着了一般,照亮了漆黑中一片小小天地。他也在榻上沉寂地朝她望来,眼神还带着鄙薄和笑意。她知道他当然不嫉妒人家比他长得好,一来他吃过相貌好的亏,二来他以为男人最怕虚有其表。
燕恪自然不是徒有皮囊,脑子果然转得快,隔日就想到去何处讨借这三百两银子。早上起来,将被褥收进箱笼,便来挂起帐子叫醒童碧。四面大窗屉上蒙着微曦,这天亮得越来越早,童碧迷迷瞪瞪一睁眼,就见他已换下了寝衣,穿上一件薄锦豆绿圆领袍,髻上缠鹦哥绿发巾。一恍惚间,以为是那日初见。
她懒倦地翻个身,半张脸埋在枕上,心内暗骂:这泼贼狗就只一副皮囊是好的,偏悭吝得不得了,连个赤膊也舍不得露给人瞧!6近来一日热过一日,他里头不穿中衣,也不要丫头来服侍他更衣,起得又早,每每童碧睁眼,见他已袍带齐楚。<2“留神,昨夜你睡着后,我叫′姜童碧'这个名字,你答应了。“他立在床前,忽然神色庄严肃穆。<1
童碧一个鹞子翻坐起来,“当真?!”
“还有,平日人家叫你"敏知',你老是迟疑半响才答应。这些细枝末节倘做得不好,迟早会被人察觉,到时候你我都得被押送官府,牵连出易家,大家都得充军发配。”
童碧正襟危坐,愣愣点头。
他一背身,却露出抹微笑来,走到榻旁那穿衣镜前。从镜中可窥见,她仍坐在床上发怔,隔会才打个哈欠,扯了个枕头抱在怀里,脸歪在那枕上,满头青丝如瀑,直倾泻到床围板前。<4
春喜小楼梅儿三个端水进来盥洗,童碧方清醒了,蹶着鞋下床洗漱。燕恪先洗漱毕,在榻上坐着吃茶,“你快着些,咱们好出门去。”童碧正在妆台坐着任由春喜梳头,朝他扭过脸来,“大清早的,要到哪里去啊?″
当着春喜,他刻意奉上个温柔笑脸,“带你出去逛。”趁丫鬟出去,童碧拣了件缁色长衫鸦青裙跳到床上来换,她粗心惯了,哪里察觉如今太阳出得越来越早,这时候有一片斜阳罩在帐上,照穿了,里头的情形隐隐约约可见。
好在她是背着身,燕恪懒淡的眼睛从榻上望过去,可以看清她的腰背,她原来如此纤细,肩胛骨动一动,仿似蝴蝶振翅欲飞,腰在臀.线的衬照下,显得盈盈一握。
他觉得袍子底下,袴子底下,肚子里,有东西蠢动,也在静默中微微弯起嘴来。<2〕
一时又自觉这笑有些猥亵,便咬一咬下唇,敛了这笑。童碧系上抹肚,总觉背后有一线目光比着她,扭头去瞧,榻上早没了人。侧耳一听,原来燕恪已出去了,在暖阁里同丫鬟说话。<2小厮昌誉赶车,带着二人径直到宝盛街彤云绸缎庄来,童碧领会过来,原来是带她来瞧那黄令安,到时候好在穆晚云跟前说嘴。这个人自私透顶,办起自己的事情来一刻不耽误,她的事情这两日却没听他提半句。
她一气恼,趁他起身下车,一把将他拽回座上,朝他摊来一只手,“我的三百两银子呢,几时才凑来给我?”
燕恪无奈一笑,“这不就是来给你借银子么。”“到铺子里借?怎的不朝家里借?苏家这么有钱,你找大太太借个一二百两,她应当不会推脱吧。”
这点小钱在穆晚云自然不算什么,可燕恪有燕恪的打算。这银子若来得太容易,她如何会对他心存感恩?
须让她晓得,他为她可算费尽心力,不惜拉下脸皮四处讨人的好。他拂一拂腿上风尘,笑道:“你我的月钱,每月加起来不过四十两,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若是问太太借,她若问我用道,我如何说?总不能说媳妇在夕头见色起意,死皮赖脸非要给男人钱吧?我不来铺子里借,何处去讨?不过我不借官中的,是借于掌柜的。"<2
童碧收回手,横剔眉眼,半信半疑,“你同这于掌柜很熟么?可别仗着你眼下是少东家,就倚势逼人。"<1
“我几时说要仗着少东家的架子逼迫人?我是要拉下我这少东家的体面,低声下气,求人家。”
他这人一向有些好面子,虽是假三爷,可素日端得比真的还像那么回事,不知道的,都当他是养尊处优金银富贵里养出的一副气度。眼下他要为她拉下脸求人,她心里也不由得两分动容。一时进来店内,只见柜后有个白嫩嫩的年轻男人笑迎出来,对着燕恪作揖唱喏,“三爷来了,您那靴子还没做好呢,等做好了,我捧到家去给三爷。童碧放眼望去,十来个伙计,就属他长得最好,看来是那黄令安无疑了,果然一副谄媚小人相。
她心内正鄙薄,谁知这黄令安又朝她作揖唱喏,一脸嬉笑,舌若莲花,说了一堆讨喜的话,也不知哪里学的。
燕恪问明于掌柜在右面内室,便交代黄令安,“带三奶奶到后堂去,找个裁缝师傅给三奶奶量身,选些颜色深的料子,给三奶奶做两身衣裳。”说起来童碧是有好些新衣裳,只是颜色太艳,她不爱穿,没承想倒给他瞧在眼里,晓得她只喜欢深色的。<1
她瞥他一眼,跟着那黄令安进了后头那角门。燕恪自进了右面内室,果见于掌柜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