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被他潜意识回避的答案,终于浮出了水面。
因为那里是
肯特农场。
那是肯特们种下的麦田,是父辈们照耀的土地。
那里有正午最猛烈的阳光,有最纯粹的善。
那是光。
而在绝对的光明里,是不允许有阴影存在的。
如果他回去了,他就必须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长兄。
他必须完美。他必须整洁。他必须强大到没有任何破绽。
因为光照之下,连一粒灰尘都无所遁形。
让他拖著这副七窍流血、狼狈不堪、甚至连灵魂都在尖叫的残躯,暴露在那群孩子们面前?
暴露在那个总是用包容一切的眼神看著他的父亲面前?
那种被关心和担忧凌迟的感觉,比黑面具的精神冲击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呵————」
迪奥在心里发出了一声自嘲。
但在这里————
在这个堆满了赃物、充斥著霉味和披萨味、窗外就是哥谭最肮脏烂泥塘的廉价公寓里。
在这一团模糊不清的阴影里。
他不需要是王。
不需要是救世主。
也不需要是肯特家的长子。
他可以只是一头受了伤、精疲力竭、甚至有点怕冷的————狮子。
可以软弱。可以肮脏。可以流血。
反正这个抱著他的女人,是一只同样在下水道里打滚的野猫。
大家都是满身泥点的异类,谁也别嫌弃谁。
「————喂。」
怀里的赛琳娜似乎察觉到了他颤抖的停止,那原本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手臂依然死死地箍著他的腰,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个大冰块就会碎掉。
「还抖吗?」
她声音闷闷的,从颈窝处传来,带著一股温热的气流。
迪奥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将身体的重量,更加放肆地压在了这个并不宽阔的怀抱里。
「————还有点冷。」
迪奥声音很低,却带著理直气壮的无赖感。
「别松手。」
「再借我充五分钟的电。」
「————帐单就记在那个披萨盒上。」
「呵————」
赛琳娜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带著嘲弄的轻哼。
但她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反而像是某种藤蔓植物一样,更加用力地缠紧了迪奥的腰身。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具躯体依然残留著一种僵硬感。
他在忍耐。
「我刚刚可是看到了」赛琳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我明明看到那道红蓝色的影子和你分开。」
「为什么不让他把你那金贵的有些过分的身体运回你家?他看起来可比我这个只会偷东西的小偷要靠谱得多。」
「愚蠢的问题。」
迪奥闭著眼开口,「狮子在受伤的时候————绝不会让狮群看到它流血的样子。」
赛琳娜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她挑了挑眉,「你就选择了一只野猫的窝?」
「怎么,大名鼎鼎的迪奥,就不怕这只野猫趁你病要你命?要知道————」
赛琳娜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动脉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危险的挑逗」猫,也是会咬断喉咙的。」
迪奥没有躲闪。
他只是转过头,那双倒映著赛琳娜面容的眼睛里,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算计与戏谑,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坦诚。
「不一样。」
「你是共犯————赛琳娜。」
「共犯?」赛琳娜的手指顿住了。
「在这个充满了伪善、道德标兵和阳光男孩的世界里————」迪奥的声音在雷声的前奏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是一类人,赛琳娜。」
「我们都在下水道里仰望过星空。」
「也只有你,看得清我的獠牙。」
赛琳娜的呼吸室了一瞬。
共犯。
在这个大雪封城的夜晚,这个词可比爱人」或者朋友」更加滚烫,也更加致命。
赛琳娜收回了原本想要调侃的话语。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这个虚弱却依旧危险的男人,看著他苍白的嘴唇和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野性。
手指穿过迪奥那被汗水打湿的金色发丝,用力地收紧。
「那就把嘴闭上,我的国王。」
下一秒,她没有给迪奥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俯下身,封住了那张总是吐出刻薄话语的嘴。
这就不是什么蜻蜓点水的试探,也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安抚。
这是一个带有掠夺性质的深吻。
赛琳娜的唇齿间带著刚才那半杯红酒的醇香,更带著一股属于哥谭底层生物特有的占有欲。
她要在这一刻,把自己的体温、呼吸、乃至那股不服输的生命力,强行灌输进这个男人的身体里,去驱散那股来自地狱深处的该死阴冷。
「轰隆!!!」
窗外,酝酿已久的冬日雷暴终于炸响。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暴风雪的帷幕,将昏暗的房间照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