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里的空气,仿佛在陈母那声认命的“我们认罚”中彻底凝固。
一中那位一直试图维持体面的教导主任,此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嗫嚅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面子。
对于一中这样的顶尖学府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可现在,这份面子,被自己学校最引以为傲的状元种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撕了个粉碎,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了几脚。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派出所正式立案只是时间问题。一旦陈佳瑞的文档上留下了治安处罚的记录,哪怕他成绩再好,天赋再高,一中也绝对保不住他。
这是规矩,是底线,更是悬在所有教育工作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中的教导主任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憋屈和无力。
他们学校的学生,在人家四中的地盘上,大张旗鼓地告白,被拒之后恼羞成怒,先是言语辱骂,后又动手伤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这事儿,从头到尾,他们都不占半点理。
走到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陈佳瑞的班主任,一个刚过三十的年轻男老师,痛苦地抱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气息。
他硬气不起来。
事情发生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同城的短视频平台上,好几个当时在场学生拍摄的视频已经开始发酵。画面清淅,校服可辨,陈佳瑞动手打人的过程无可争议。
视频里,四中的学生们在许琛被打后,非但没有冲动地一拥而上,反而第一时间选择了报警、录像、控制现场。那份冷静和理智,与陈佳瑞的疯狂和暴力,形成了天壤之别。
“一中和四中的学生素质,高下立判。”
这是其中一个视频下面,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
这位年轻的班主任几乎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学校上层领导的电话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地打过来,将他淹没在问责的风暴里。
陈佳瑞那孤僻自负的怪脾气,在一中,大家看在他那断层领先的成绩上,还能美其名曰“天才的通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出了校门,社会不是学校,没人会惯着他,把他当个永远不会犯错的孩子。
眼下,这记来自现实的、结结实实的耳光,不仅打懵了陈佳瑞,也打懵了他这位班主任。
一旁的四中教导主任蔡宏文,看着这位同行满脸绝望的可怜样,心里竟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同情。作为同样常年奋战在学生问题第一线的老油条,他太清楚这种焦头烂额的滋味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给他支了个招。
“老弟,听我一句劝。现在别干等着上面的电话来问责了,你得主动出击。”
“现在,立刻,马上给你校领导打电话汇报情况。然后,抢在舆论彻底爆发之前,以大义灭亲”的姿态,用学校的官方公众号和短视频账号,率先发布公告,表明你们一中绝不包庇、严肃处理的态度。”
“只有这样,才能把学校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一中的班主任闻言,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许多。他连连点头,感激地看了蔡宏文一眼,便立刻起身,走到角落里打电话汇报去了。
七班班主任陈瑾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暗暗摇头。
到底是老狐狸啊。
蔡主任这招,看似是在帮对方出谋划策,实则是一记诛心之计。
一旦一中官方发布了那样的公告,就等同于给这件事彻底定了性。为了维护学校的声誉,平息二次舆情的可能,陈佳瑞将再无半点翻身的机会,至少,他不可能再留在一中顺利参加高考了。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转学去别的学校,复读一年,从头再来。
而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届的高考,将迎来一次重大的规则改革。到时候,题型、难度、考察方向都会发生变化,陈佳瑞再想考出如今这样的顶尖高分,怕是难如登天。
蔡宏文这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学校的下一届状元种子,扫清了一个最强劲的潜在竞争对手。
察觉到陈瑾的目光,蔡宏文只是呵呵一笑,脸上露出一副“我这算什么本事”的表情,然后朝调解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看那边。”
只见派出所的所长,正亲自陪同着许建国和路远山,满脸堆笑地交谈着什么。甚至,连分局那边都派了人过来,特意过问此事。
“况且,”蔡宏文压低了声音,眼中闪铄着洞悉一切的精光,“你真以为那几个视频,两个小时就能有现在这个热度?路远山那家投资公司,和几大短视频平台的关系可不浅呐。”
这哪里是什么势均力敌的博弈。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碾压局。
对方从头到尾,甚至连一次象样的争辩机会都没有,就被一套组合拳,直接按死在了原地。
千万,不要让那些有钱、有权、还有能力的人,打一场顺风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