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夜聊
中午吃完饭,顾令仪便去了书房,崔熠这个小尾巴也跟着过去了。她从顾家带了两车书过来,如今都放在库房中,顾令仪差使仆从搬了一箱最近要看的书出来。
崔熠的书房似乎前段时间整修扩建过,两侧位置都摆了书,最中心的书架却是空空如也。
收书的事顾令仪不会假手于人,她左右打量一番,问正在提笔算题的崔熠:“我的书方便放在这里吗?”
“自然可以,我的书不多,基本都是科举应试的,其他有空的地方你都可以放。”
顾令仪对这个书房颇为满意,边将书放架子上,边问崔熠:“昨夜那一章你可有不懂的地方?”
崔熠道:“都看明白了。”
顾令仪皱皱眉,避免崔熠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她当即问了两题:“今有邪田,一头广十九步,一头广三十一步,正从三十二步。问为田几何?”崔熠很快作答:“三亩八十步。”
顾令仪手上动作微顿,转头问:“今有圆田,周三十步,径十步。问为田几何?″
崔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顾令仪你用的圆周密率是多少?《九章算术》成书甚早,那时密率取的三,这才有周三十步,直径十步。你在注释里提李淳风将率取三又七分之一,因此他的周三十步,合径为九步、十一分步之六。”“但刘徽将密率取三又五十分之七,他的合径又有不同,顾令仪你在注释中只提别人的看法,你用哪个密率呢?”
顾令仪将手上的书码到架子上,道:“若是寻常计算,用刘徽的便可,若要更精准一点,便用祖冲之的,他在刘徽的割圆术基础上又进了一步。”回答完崔熠的问题,顾令仪有些惊讶道:“崔熠,你当真令我刮目相看。”大概是被崔熠小时候吃饭漏米、走路摔跤,都八九岁了,连千字文都背不利索的刻板印象所碍,纵使这几年觉得他好像开了智,顾令仪也没对他抱有太大期待。
她本以为崔熠看一个晚上就算通宵,最多能将那些题算明白就不错了,没想到竞能举一反三,可真算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明明早都学过,对崔熠来说这些都是小学初中数学题,但此时感受到顾令仪赞赏的目光,崔熠坐得腰板都挺直了。
他竭力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足挂齿。”一边自谦,一边不住地瞟顾令仪,她怎么不再多夸两句?顾令仪自然不是崔熠肚子的蛔虫,弯腰又拿起几本书,道:“既然你数算上如此有天赋,我本还想着注释不够,要单独与你讲一讲,但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你自己抽空将这书速速看完吧。”
崔熠面上的笑意骤然凝固。不是?本来还可以有一对一辅导,现在没有了吗?
他现在装学不明白还来得及吗?
大大大
赏识崔熠的不仅顾令仪一个,贡院中这次乡试的主考官礼部侍郎马明昌从一堆考卷中,抽出一份,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此策论,诸位再看过了?何以未入经魁之列?”
本次乡试的前五名被称作经魁,选入经魁后,再抉择具体的名次,可手上这份卷子却连前五都没被选入。
另一个主考官是翰林院学士方长鹏,他接过马明昌递过来的卷子,迅速扫过一遍,道:“此子落点甚小,通篇锱铢之较,未闻宏图之论,格局狭小,避重就轻,当置副榜。”
马明昌摇头不认同:“我觉得策论中,这份答卷给出的对策最具新意,条陈详实,且能投入应用,前面那几份的确头头是道,但动辄更张祖制、清查田亩,哪一件是朝夕可成?”
方长鹏反驳道:“策论便是看学子中心中有无丘壑,连纸上谈兵阶段都不敢放开手脚来写,那入了朝又何谈治国?”两个主考官之间意见有了分歧,几个同考官便也围了过来,一个传一个地看这份有争议的答卷。
待众人看过之后,有人说此卷当居本榜解元,有人则说前五名不该有此子。“下官倒以为,”一位年轻些的同考官低声开口,“此文务实入微,正切时弊。解元或可商榷,然不入经魁,恐有遗珠之憾。”“遗珠?"另一位即刻反驳,“策问钱法边储,他连边储为何空虚之根本都避而不谈,只答如何运得更省,岂非答非所问?此等答卷若列魁首,天下士子岂不竞相效此取巧之道?”
同考官小声争论起来,这边马明昌也还在企图说服方长鹏:“此卷中提出预售官府的盐引,借此让商人筹粮送往边关,此举若是实行,不知省下多少人力物力,比起什么裁去军中冗员,调整军政制度,不是能更快让军士们收到粮食吗?”
方长鹏则梗着脖子:“此策确实可行,可你看着策论通篇可敢讲军中一个字?写篇策论都怕得罪人,不敢言′制",不曾提′官',绕开所有的麻烦。心中若无披荆斩棘之胆气,日后即便为官,恐也难当大任。老夫,看不惯这份聪明。”说着说着,马明昌也来了点火气:“方长鹏,为人是为人,为官是为官,总不能你要叫当官的个个都要有撞柱子的想法,那一有事,大家都扯着嗓子要去寻死觅活,由谁来干活?”
方长鹏眉毛一竖:“你这般曲解我的意思,这卷子有可取之处,所以他榜上有名,我只觉得他入不得前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