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砚。他试笔的头一回,写的不是字,而是一幅画。画的是谢玉娘,因由一年多没使过毛笔便有些吃力,画出来的东西虽有章法却是个四不像。宫中来的人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天仙。那侍从笑得直不起腰,直接将作画之事传进了宫中,说他画得狗屁不通还睁眼说瞎话。自此,宫里的人对他的态度更加满意,每月吃穿用度不仅给的是宫中的司造,还给他发配了好些侍从,承认了他那虚有头衔的王位。这年,萧时青十九,已然熟悉世故之举,时常摆平了姿态写信慰问宫中的嘉平帝,问兄长身体安康,问兄长夏祺冬瑞,俨然一副被驯服了的模样。次年,嘉平帝遣人来问他,是否愿意回宫领封地住在京畿。萧时青摇头拒绝,说只愿留在寺里,为兄长祈福拜佛,求天下太平,河清海晏。嘉平帝龙颜大悦,赏了他许多金银珠宝,还允许他读书识字写文章。后来的每一年每一月,他都会从寺里往宫中送信,每一夜他都会画谢玉娘画像。
直到嘉平帝身体逐渐力不从心,膝下无人那几年,萧时青的名头开始在京中被人传扬,宫中送来的置办也越发珍贵,甚至有意无意劝他回去的太监也来得越发勤。
他早有预料,面上风平却浪静得很,等到嘉平待他的信任达到顶峰,才肯慢慢松囗。
最后几年,嘉平帝用他参与科考试题拟定,政局间听从他谏言,甚至暗自将印玺和遗旨托付在了他手上,还字字泣血教他不要怨恨他。他看着这满当当的诚意和悔恨,恶心又讽刺,当日便在挂满了谢玉娘画像的屋子里躺了一夜,翌日清醒,又端起了为人贤弟的皮。这一端端到嘉平二十二年,嘉平帝西去,他终于动身启程回京,用血洗京都那半月的时间,将嘉平帝从前培养的金吾卫收入囊中,砸了寺庙里的金身佛像,驱逐了寺中那些当慈悲都是狗屁的假和尚。往日在他身边奔走过嘴脸丑恶的侍从,凡是还活着的最后都死在了乱葬岗上,而他也博得了一下治政之严、雷厉风行的名声。“你为何只画我?"谢玉娘突然问。
萧时青哑然失笑,“你是世间珠玉人。”
“假话也得换道说辞。”
萧时青摇头,“那时我印象里的所有人都是索我命的恶鬼,唯有你,明净得像是梦。”
谢玉嬉听完往事,又听他这番剖白,只呼吸一窒,心下抽疼得教她快要弯下身来,她忽然有些握不住手中的碗,喉咙里更是堵得说不出话,好半天她才找见自己的声音,“你……”
“我在满是恶鬼的泥沼里肖想了你十载。”谢玉娘手指倏然一抖,好好的瓷碗掉在桌上,又倔强地翻了起来,笔直立着泛着光,里头还剩的几个春花粉圆,晃晃荡荡好一顿受惊。她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似笑不是笑地张了张嘴唇,“我…”她喉咙堵得更狠,说完一个字便失了声。
她不晓得要说些什么,但在今夜,有些她误会了许多年,藏了许多年的东西,在这世俗洪流中破开了一道缝,给了她想要继续立在世间的理由。但正如她先前所说的那样,她有些怕,她怕她一打算要接,所有的东西就散了,抑或根本她就接不住。
她不敢去看萧时青的神情,浑身痛得她弯起了腰,手指扣在案沿上连凸出来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怎么了?“萧时青急得起身看她。
谢玉娘深喘了几口气,鬼使神差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她曾以为开善寺至少名字听上去风光,里头便也还算能过,殊不知魑魅魍魉遍地皆是。
她也还以为,只有她一人在这世间祈求垂怜,只有她一人,抱着往日那些浮光掠影当作人间。
想来苦不堪言,她失魂落魄地苦笑几声,眼眶泛红,鸦清的睫毛湿了一片,“世间珠玉人……”
她陡然落了眼泪,温热的水滴进萧时青手里,教他诚惶诚恐地屈膝半跪在了谢玉娘身前。
萧时青捧起谢玉嬉的脸,替她拂去眼尾水色。他还是头一回,见谢玉娘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你这是想要我把命给你?”谢玉娘抓着他衣袖的手指收紧,“我这一条命…业障滔天,倘若你还能入眼,便与我同渡孽海,此生都不要别离。”萧时青一顿,用了全身的气力才勉强颤着声音道:“你再说得清楚点…”谢玉镇说:“予你……与我同舟济……”
无论结局是不得好死,还是万劫不复,都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