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正当时,家中人便劝他趁着开春旖旎风光,去城郊踏青游玩。这一趟,半路遇上了同是散心的裴国公一家,寒暄攀谈之际,他无意将近日心情不快之事说漏了嘴,裴国公大腿一拍,便想邀他登门小坐,手谈几局以解忧思。
原本闵之训当着他那一大家子的面是不好答应的,不成想,裴国公说他近日收到了淮南亲属送来的最早一批春茶,有“浮来青”和“敬亭绿雪”,都还未开封当下他脸皮便也顾不得了,语笑晏晏地同裴国公一齐回了国公府。两人在湖心亭摆下棋盘,侍女在一旁仔细整捣沏茶工序,望着烟柳画桥,院墙桃红三两枝,碧波十里,湖水荡漾浮鸳鸯,清风徐来,还有阵阵清冽茶香,他就算再怎么阴霾的心情,也快拨开云雾见月明。一高兴便同裴国公多下了几盘棋,一时快哉大杀四方,杀得裴国公一连几局溃不成军,原本言笑晏晏的神色都带了愁绪。闵之训察觉后,便有意放水输了他一局,本来到这儿便不打算再继续对下去了,谁知裴国公自己倒来了劲头,非要拉着闵之训再战几局杀回些面子不可。闵之训教这老顽童的激将法逼得身心无奈,只好撩起了袖摆再陪他尽兴。中间下到一半势头正好时,忽而从院墙外头,传来了几声清脆的笑骂嗔怪,闵之训走神中听清了她们口中所念的“秋千”二字,偏首微微纵眼,只望见满院墙头的桃红柳绿。
不多时,笑渐不闻声渐悄[2],他才想起来,裴国公确实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千金,如今并未嫁人,听闻养得纵容,上头还有两个兄长,更是宠得无法无天,所以哪怕裴国公招待外客,也敢在墙外随意笑闹嬉戏。念及今日孔青陆苦恼之事,他心下忽地浮上个念头,正打算出声询问,便听见裴国公快意拍案:“承诲,你这局可是败给我了!”闵之训低首瞧了一眼棋盘,果然教他杀得片甲不留,便笑道:“贤兄可真是半分情面也不让啊。”
裴国公摸了一把不长的胡须,信信然道:“你前头杀了我多少局,还跟我计较这一局。”
闵之训抿唇不言,饮了一口敬亭绿雪,才试探说道:“方才恍然听见有女子在院墙外笑闹,一时想起来裴兄待字闺中的那位宝贝疙瘩,说起来,她今年定亲了么?”
裴国公唤人过来撤下棋盘,一听到他这句话,仿佛糟心到了头,他摆了摆手:“正愁呐。”
闵之训故作一副不解的神情:“嫂夫人天姿国色,贤兄当年也是京畿有名的玉面郎君,想必所出之女集你二人长处于一身,如今既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何苦还会教贤兄苦恼啊?”
裴国公摇头,“自然是眼光高得令人难办,前来提亲的也有,只不过她没一个瞧得上的。”
闵之训笑了笑,“女儿家情怀最应如此,"他看了一眼裴国公,又缓缓道:“不知兄长以为,永寿殿的那位如何?”
裴国公脸色顿时严肃,“承诲,这可开不得玩笑。”闵之训摆手:“并非玩笑,年轻人成亲之后,便会行事稳重,沉下心来立业,东宫后位无人,如今举目四望,也唯有裴氏之女能够堪当大任,哪怕是为了江山社稷,兄长也得酌情考虑不是?”
裴国公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揶揄问道:“承诲,你今日当真是出来踏青解闷的?”
闵之训教他问得笑出声来,“兄长也莫要因为那是当朝天子,便来怀疑我的用心啊,"他指了指桌上的浮来青和敬亭绿雪,又接着说道:“倘若不是因为这春茶引诱,我今日也闻不见那墙里笑语盈盈,真是冤枉。”裴国公听他这般说才松了一口气,“你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谁听了不怕,宫中最近也没听有什么立后的动静,你这不是存心吓唬我么。”闵之训连忙冲他赔礼道歉,“是是是,小弟的不对,不过兄长若是旨在顾虑宫中没出立后一事的消息,最迟明日,小弟便给兄长个交代。”他瞧着并非在说大话,反倒是给裴国公来了压力,思衬再三,抱着他这先帝恩赐的爵位也不敢托大,便只好婉言说道:“非我之福不敢当,贤弟心心意我领了,但此事还是等陛下发话落定的才好,裴氏一族不敢肖想高位,自始自终也只能安然待承天恩。”言里言外,不是他不想,终究还是怕担上官司,所以要当皇帝的给一句准话。
闵之训心领神会,甫一拜别裴国公府,便麻利钻去了孔青陆的府邸上,替他解忧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