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问她是否寒冷,她却轻轻摇头,撑着笑意对他说:“不冷的,皇兄不必挂心。”
裴嫣心思敏感,她注意到了皇兄的目光,局促地拢紧斗篷,试图留住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这让他如何能不挂心。
那一刻,裴君淮只觉得心脏似被什么狠狠砸中,酸痛难言。他告诉裴嫣,此次秋狩,定要猎得好物,为她换一身暖和的皮毛斗篷。其实,斗篷他早已命尚衣局用上好的料子裁剪成衣,就妥帖地收在东宫里。用料是千里挑一的珍品,做工更是无可挑剔。可裴君淮迟迟没有送出去。
他太了解裴嫣了。他这个皇妹,心思敏感细腻,性情虽有些怯弱,骨子里却有着不容轻侮的自尊。
若是无缘无故送去这般贵重之物,裴嫣绝不会欣喜,只会惶恐不安,思前想后,最终多半是会寻个由头婉言谢绝,生怕给他添了麻烦,或是惹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裴君淮尊重裴嫣那点儿小心翼翼维护着的自尊。他不愿让裴嫣因此感到半分为难,增添任何心理上的负累。裴君淮蓄意借着秋狩这个由头,盘算着归来时便可说自己运气好,猎到了品相极佳的野物,正好给皇妹做身新斗篷。如此,裴嫣或许便能安心收下,不再多想。
他还答应了裴嫣,承诺秋狩一结束便会尽快赶回,亲自送她搬回住处。后宫势利,若无他这个东宫太子在场撑腰,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难免会敷衍了事怠慢皇妹。
裴嫣性子善良柔软,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耐,从不主动与人争执,更不会跑到他面前向他诉苦。
想到自己若就此死去,留下裴嫣一人在那吃人的深宫里,无依无靠,日后不知还要看多少白眼,遭受多少欺侮……
裴君淮心底作痛,这份痛楚远比身上任何一道伤痕更令他难以忍受。他不能死,绝对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处荒山野岭之中。为了那些风雪中等待赈济的百姓,为了岭南那些遭受风浪侵袭,期盼朝廷救援的渔民,为了卷宗里那一桩桩沉冤未雪的案子……还有太多太多未竞的责任压在他的肩上。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那些曾经占据他心绪的种种宏大的理由凝为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
他得活下去,因为裴嫣还在营地里盼望着他这个兄长平安归去。他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份割舍不下的牵挂。强烈的求生意志支撑起裴君淮这具负伤的身体。唇齿间渗出血腥气,他咬紧牙关,后背抵着岩壁借力,一寸一寸艰难起身。手臂青筋暴起,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胸前和手臂的伤口。鲜血自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储君冻硬的衣袍,在寒风中迅速冷却,贴在肌肤上冰冷刺骨。不能死去,绝对不能……
裴君淮喘息着低下头,咬住衣襟用力撕扯。布帛撕裂声倏然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
他咬紧布料,配合着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将伤臂紧紧捆扎住,勉强止住血流。
简单的几个动作,却耗尽了裴君淮好不容易聚起的力气。疼痛激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裴君淮痛得闷哼一声,额角冒出大片冷汗,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
必须继续走下去。
停下便会万劫不复。不是冻毙于寒夜,便是失血而亡。只要尚存一息,便要去寻找渺茫的生机。
裴君淮迈开脚步,在黑夜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脚下的积雪和碎石不断滑落,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穿透鲜血浸湿的衣裳,卷走这具身躯仅存的热量。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侵袭,视线越发模糊,周遭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雾。裴君淮缓慢地向前挪动,耳畔除了自己艰难的喘息声,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任何凶猛野兽的嘶吼都更令人绝望,它一点一点地蚕食掉人心底最后的那点希望。
或许他终究还是要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压制。
朝局将会如何动荡?东宫尚未厘清的那些案牍又将落入谁手,还有、还有裴嫣……
他若不在,他那不谙世事的皇妹,日后该如何在这世上立足?思及此处,裴君淮濒临崩溃。
这具失血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
裴君淮的步履越来越缓慢。
他似乎没有存活的机会了,只能孤独地走向生命的终点。夜色越发深沉,寒风呼啸着穿过山谷。
远处似有狼嚎传来,又或许只是风声作祟。裴君淮已分不清了,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紧紧握住不再锋利的短刃,在身旁冰壁上划下了一道模糊的记号。
冰屑混着从裴君淮手掌流淌的鲜血,在冰面上刻印下血痕。这大概是他能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
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力气终于耗尽,负伤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裴君淮脚步一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涣散的视野中,捕捉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那是什么……
裴君淮恍惚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熟悉的身影是一场幻觉吗?是人之将死,所见到的幻觉。光亮晃动着,逐渐扩大,映出少女模糊的轮廓。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亮着。“什么人在那里?”
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