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一阵天旋地转,碎石接连滚落,遍身剧痛。“殿下!!”
远远赶来的侍卫只来得及接住女孩,眼睁睁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陡峭的山坡之下。
黑暗,无尽的黑暗。
裴君淮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便是通身刺骨的寒冷。他缓缓睁开眼眸,发觉自己躺在一处冰洞底部。深山里寒气逼人,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裴君淮勉强坐起,检查伤处,粗略包扎一番。
洞顶的裂口透进一线天光,已经染上了暮色,看来自己昏迷了不短的时间。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裴君淮靠坐在冰壁旁,开始冷静回想遇袭的经过。争斗自古难免,他早已习惯明枪暗箭,却不曾想对方会心狠到拿无辜孩童作为诱饵,简直惨无人道。若非他冒险折返,那个稚童恐怕已葬身兽腹。万幸的是女孩活了下来,代价便是他如今的困境。裴君淮望着死气沉沉的冰窟,想起东宫讲学时,太傅的教诲:“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太子过于仁厚,是为君之大忌。”他闻言只是淡然一笑,不予置评。
宁可负天下人,莫要天下人负之。任谁权衡利弊之下,也断不会为一介微末贱民之女,拿自己的储君之位、乃至身家性命作赌。可裴君淮偏偏这么做了。
生死一念之间,他不辨身份贵贱,目中所见,只是一条生命。浊世之中,伪君子俯拾皆是,真心仁德之人反倒成了异类。良善本为嘉德,却成了众人讥嘲的对象,仁善之辈,却被视作痴愚。他何尝不知当今世道,善良往往被解读为软弱,仁德被曲解为可欺?无论世情如何,裴君淮始终选择恪守心中的道义。他折下一根冰棱作杖,缓缓站起,借助洞顶透下的微光观察四周,审视目前的处境。
若有人蓄意杀他,储君坠崖后,必定会暗中派人下来确认生死,山间洞//穴虽然隐蔽,却非久留之地,得尽快寻出生路。冰洞有多个分支,四壁光滑,难以攀爬。
裴景越工于心计,借助山中地势布下了此处天然陷阱,刻意将他逼入了这片死地。
洞口要么被冰层封死,洞口要么可勉强容人通过,却不知通向何方。裴君淮选择了一条通道,撑着负伤的身体艰难向前挪动。通道曲折,冰面湿滑,他伤势严重,动作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步都十分艰难。有几次险些滑倒,虽然靠着冰杖勉强支撑下来,手臂和背部难免添了新伤。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丝光亮。
裴君淮加快步伐,待到抵达光亮处,心却沉了下去。那并非出口,而是另一处较大的洞窟,顶部的裂缝透进天光,四壁却仍被冰层严严实实冻住。
裴君淮唇角咳出血。
冰壁映照着青年苍白而疲惫的脸,他抬手敲击,冰层很厚,断绝了他从此地脱困的希望。
天色暗了下来。
入夜后,山野气温下降,寒气更重了。
裴君淮感觉体温逐渐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他强打精神,继续寻找可能的逃生之路。
他寻了一个又一个可能通行的山洞,每一回都失望透顶。长时间的行走使得他的伤势更加严重,失血,寒冷,随时有丧命的危险。“真是好计策。"裴君淮轻叹一声,若是死在这里,便可被解释为太子意外遇难。
身躯冻得麻木,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他终究体力不支跌坐在地。
意识渐渐涣散,裴君淮倚靠冰壁,思绪变得模糊。生死边缘,牵系心头的并非对死亡的恐惧,亦非对算计之人的怨恨,而是那些他经手的案牍,还没来得及处置的民生要害。他放心不下河东道去岁冬日雪灾后的重建事宜,今岁特意下令督促各州县加固房舍、增储薪柴,不知措施落实得如何?寒冬将至,那些安稳下来的百姓,屋舍可还坚固?能否平安度过这个严冬?
还有岭南,岭南之事亦未决断。听闻沿海一带秋季有飓风过境,虽已下令地方官员预先组织渔民避风、加固堤岸,但灾情究竞如何?赈济的粮款是否足额发放到了灾民手中?有无胥吏趁机中饱私囊?那些靠海为生的渔民,失去了船只和渔网,这个年关又该如何度过?
裴君淮心绪难安,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未来得及完成。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身为国之储君的责任。他所求无非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如今心愿未了,难道就要葬身于这荒山野岭之下么?他心有不甘。
裴君淮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一点点从沉重的身躯中剥离。濒死的感受如此真切,反倒让他杂乱的思绪静了下来,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人是…
裴君淮心神一颤。
生死当前,所有的伪装与压抑都失去了立足之地。那份被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更不容于世俗的真实心意,此刻赤//裸裸地摊开,不容他再逃避。裴君淮无法再欺骗自己。
在这濒死的关头,他牵挂着的,放心不下的,还有一人。那是他的皇妹。
是裴嫣。
秋狩前几日,他去探望皇妹。时值深秋,庭院里的梧桐落叶萧萧,寒意渐重。裴嫣身子病弱,裹着一件旧斗篷,绒毛稀疏,颜色也褪败了,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少女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