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蔓菁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
和其他生意人不同,她似乎对做生意并不热忱,发廊九点钟正式营业,她八点五十五才开门。
望珊第一天正式上班就在门口蹲了半小时,腿都麻了,她这才听见发廊里面的动静。
老旧的卷帘门喀拉喀拉一阵响,暴露在视线的先是一双白花花又布满细小伤痕的腿,然后才是到腿根长度的裙子。
王蔓菁的脸是最后才出现的,没有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光鲜亮丽,有的只是蜡黄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
她对于素面朝天示人并不在意,见到望珊也像是遇见路人一般平静。
天光已然大亮,光线对长时间处于黑暗的人来说并非馈赠。王蔓菁眯着眼,水肿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犀利。
她点燃嘴里的烟,逆着光看着望珊,含糊不清说了一句话,而后抓着自己的一头杂乱的短发进了里边。
望珊品味了好一阵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下次不用来这么早。”
她有点呆愣,不太明白对方口中的“早”具体指什么。
是不要来店里太早?
在望珊的认知中,“早”永远是排在“晚”前面的。
赶集赶早不赶晚,晚了只有空着手羡慕别人的份;种庄稼也不赶晚,早早把水淋了粪浇了,才能快些去做别的事,不留给爸挑毛病的小辫子。
就连李顾行都是早早就起床去上班,比周围的工厂工人都要早。
店靠里有一道用帘子遮着的门,平时锁着,打开就是王蔓菁睡觉煮饭的地方。
问题的发起者暂且不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在年轻姑娘的大脑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只是随手掀起了布帘一角,随后彻底消失在望珊的视线当中。
望珊满心满眼都是无措。
追上去问?不管是在村里还是城里,随便进别人睡觉的地方都不太好。
找些活做,等蔓姐出来再问?昨晚她已经把卫生都收拾完了——椅子下边不见一根毛发,洗头擦头用的毛巾整整齐齐晾在架子上。
她的疑惑在另一个小妹的到来时得以解开。
小妹姓李名梅,大家伙喊她“美眉”。
称呼归称呼,李梅的长相其实和美不怎么搭得上边。她长得高,背却是驼的;小眼睛塌鼻梁高颧骨,嘴唇外边露着一排排列不规矩的牙。
她到来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一刻钟。像没看见望珊似的,李梅挎着包往前台的高凳上一坐,接着就打开了功放机。
音响里缓缓流出音乐声。
望珊对这个黑色的大机子很感兴趣。
在她的印象里,会放歌的只有两种东西——插入DVD的电视机,还有就是收音机。
功放机里放的是这段时间很流行的光良的《第一次》,大街小巷里的店铺,十有八九都会放这首歌。李梅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花里胡哨的本子,随后开始抄歌词。
听得多了,哪怕不熟悉歌词的人也能听出具体在唱什么。
“当你看着我
我没有开口已被你猜透
爱是没把握
还是没符合你的要求
是我自己想得太多
还是你也在闪躲
如果真的选择是我
我鼓起勇气去接受”
王蔓菁也在唱。
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只不过在门帘的掩盖下才无从发现。沙哑的、不急不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隐约可见墙上照映出来的梳头或是换衣服的动作。
听见动静,李梅抛下手里正抄着的词儿,得意洋洋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咋样蔓姐,我说我放的这首歌你指定爱听吧。”
“狗日的,我说你听歌倒是勤快,快滚去做事。”王蔓菁话中带笑,拿着梳子做了个敲打的动作。
门外的望珊见里面并未提到李梅迟到这件事,也就明白了王蔓菁先前所说的话。但她暂时把握不住“迟到”的度,于是打算以后还是提早些到。
赶早不赶晚嘛。
李梅借着闪躲的动作顺势跑了出来,望珊看见她张扬的牙齿龙飞凤舞,偏偏一对上视线,对方的表情瞬间就收了起来。
她收敛神色回到前台,手指往功放机上一拨,继续抄写那些未完成的残缺歌词。
“别干站着,去把外边的毛巾收了,叠整齐。等客人来了哪有你的空收。”
发廊里的音乐音量大了不少,李梅的说话声却没有提起来,因而显得单薄且漫不经心。望珊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慢半拍地“啊”了一声,引来了李梅的不快。
“啧,说话给聋子听。”
她没有把音乐声调低,一摔手中的笔,没好气地走到望珊身边,“干活啊,毛巾挂在那里自己会跑回来吗?还有这地板,不知道扫一下拖一下?”
说话的音量完全能被音乐声掩盖,但相隔不远的两人之间却是一清二楚。
望珊没多想,无所事事更会让她感到窘迫。她动作麻利地跑去收毛巾,再一条条叠好码起。
做这些没花费多少时间,望珊紧接着干别的活。
她干活总是投入的,秋收后的田埂上,她家地里的草茬最平整。专注不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