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深吸一口气,朝着朱厚照躬身行礼。
“陛下,臣梳理清楚了。”
“陛下的规划,确实是解决宗室之弊、缓解财政压力的良策,长远来看,于大明社稷大有裨益。”
“但臣有两个顾虑,不得不向陛下禀报。”
朱厚照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讲。”
“第一,”张懋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削减宗室等级、让宗室入仕,这两项举措,都严重违背了太祖爷定下的祖制。”
“文官集团向来以祖制为圭臬,之前之所以赞成兴王的奏疏,不过是因为削减宗室俸禄能让他们多分得利益。”
“可一旦陛下推行后续的改革,触及到他们的核心权力和利益,他们必然会群起而攻之,以‘违背祖制’为由,联名弹劾,阻挠改革。”
“百官反对之声,恐怕会震彻朝堂,陛下该如何应对?”
“第二,”张懋顿了顿,继续说道。
“宗室内部,也未必会顺从。”
“虽然陛下只裁撤奉国将军以下的三个等级,但这涉及到数万宗室子弟的切身利益。”
“这些宗室子弟,世代享受荣华富贵,早已习惯了不劳而获的生活。”
“现在陛下要剥夺他们的爵位和俸禄,让他们通过考试入仕,自食其力,他们必然会心生不满,甚至可能聚众闹事,引发宗室动荡。”
“宗室反对之事,陛下又该如何处置?”
这两个问题,直指改革的核心阻力。
张懋问得极为精准,也极为尖锐,没有丝毫避讳。
他知道,这两个问题不解决,改革根本无法推行。
暖阁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张升站在一旁,听到张懋的问题,心中也暗暗点头。
他虽然不敢再提祖制,但这两个问题,确实是改革绕不开的坎。
他也想听听,陛下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两大阻力。
然而,朱厚照却没有直接回答张懋的问题。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张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张升,刚才让你闭嘴,现在,该你说话了。”
张升一愣,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陛下不回答英国公的关键问题,怎么突然让自己说话了?
他连忙躬身应道。
“陛下陛下有何吩咐?”
“朕问你,”朱厚照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祖爷、太宗爷,当年对待百官,怎么样啊?!”
轰!
这个问题,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张升和张懋的头上。
二人同时愣住了,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陛下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太祖爷和太宗爷对待百官怎么样?
这还用问吗?
太祖爷时期,胡惟庸案、蓝玉案、空印案、郭桓案,每一案都牵连数万人,文官勋贵被杀得血流成河,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太宗爷时期,靖难之役后,清洗建文旧臣,方孝孺被诛十族,景清被剥皮实草,手段之狠辣,令人胆寒。
在那个年代,百官上朝,早上出门前都要跟家人诀别,写好遗书,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
晚上要是能平安回家,就会庆幸自己又多活了一天。
太祖和太宗,在百官心中,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才皇帝”!
可这话,谁敢说出口?
在大明王朝,太祖爷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开国之君,太宗爷是奉天靖难、开创永乐盛世的一代雄主,他们的功绩,是文官集团也不敢抹杀的。
要是敢说他们“暴虐”“嗜杀”,那就是大逆不道,是要被诛九族的!
张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手脚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太祖太宗好?
可他们对待百官的手段,确实太过狠辣,违背了文官心中的“仁政”理念。
说他们不好?
那就是找死!
张升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陛陛下,太祖爷、太宗爷都是千古圣君,开创了我大明基业,对百官对百官恩威并施,一心为国”
看着张升那副胆战心惊、言不由衷的模样,朱厚照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
“说不出来吧?”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你心里肯定在想,太祖爷和太宗爷对待百官,太过暴虐,太过狠辣,让百官惶惶不可终日,对吧?”
张升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绝无此意!臣对太祖爷、太宗爷绝无半分不敬!”
“起来吧,朕没说要治你的罪。”朱厚照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朕只是让你说实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