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不过神,耳边是嗡嗡的鸣叫,待她清醒些时,耳畔响起熟悉的警笛声,有人报了警。
周遭看客如鸟雀般散去,几名警察一窝蜂冲进来把高扬和那个男人压制在地,高扬尤不解气,挣扎着还要再动手。
警察怒喝了声:“老实点!”
他才不动了,只是一双眼睛还死死盯着男人,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青山被人扶起来,她这一拳挨得不轻,连带着呼吸都带刀片,她想,还好是她挨的这一拳,她从小就被打惯了,皮糙肉厚的不怕。她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再一次踏足警局,高扬和那个男人被带进了审讯室,奶奶被吓坏了,一路上都在流眼泪,青山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握着她的手默默陪着。
奶奶一直在哭,她似乎有流不完的泪,她的身体里盛着一汪苦水,别人不知道,只以为那是一潭水,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水有多苦,多涩,这苦味从身体里透出来,让她余生不得眠,她的一生都浸泡在这苦水里无法上岸,水鬼在底下拽着她,要把她拽入无间地狱里去。
是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警局里头不断有人被送进来,有喝醉了不省人事的,有没穿衣服草草裹上外套的,有十五六岁逃学的,有打架斗殴犯浑的,有丢了孩子痛彻心扉的。众生百态。
每个人身体里都盛着一汪苦水,都只有自己知道。青山只是看着,悲哀地看着,痛苦地看着,麻木地看着,她不是救世主,她只能看着。
奶奶哭够了,抹了眼泪开始骂,骂天骂地,骂山骂水,也不是真的骂,只是总要有个发泄的东西。
在奶奶破碎的讲述中,她终于得以拼凑出高扬的小半人生。那个男人是高扬的父亲,高成材。
一个没有正经工作,半生玩乐的男人。
高成材从出生起就不是个省心的孩子,总是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跑医院,是以高扬的爷爷格外溺爱他。
长大了也不学好,跟着一众狐朋狗友到处吃吃喝喝,游手好闲,花着父母的钱混日子。
后来高奶奶给他说了门亲,不是多会来事儿的姑娘,胜在踏实肯干。原以为他结婚之后能收心好好过日子,可他吃喝玩乐惯了,再要去卖力气做工那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家里只能靠高扬妈妈的微薄薪水过活。高成材在外头有人,不止一个,都是干夜场的,他拿老婆的血汗钱玩女人,拿儿子的学费打牌九,这样的人,注定不可能踏实过日子。他还是个酒鬼,在他看来,男人没几个陋习那还算男人吗,抽烟喝酒打牌泡妞的才叫男人,只有女人才需要从良,男人做什么都是对的。抱着这样的心态,他将路越走越弯,直到将路走死,他染上了赌博。赌博这种东西,沾上了就戒不掉了,除非死,除非死。他借了高利贷,指望一夜暴富,但输得一塌糊涂,留下一屁股债给老婆儿子,自己跑了。
利滚利,债滚债,这笔钱早就不是他们还得起的了,而高扬妈妈不仅要养高扬一家老小,还得顾着阿让,她的良心让她没办法无动于衷。许夏的父母曾经和高家是很好的朋友,后来许家做生意发达了,念着往日的旧情,替他们还了这笔钱,高扬的债主就自然而然变成了许家。许家人心善,嘴上总说着不着急还,平时还总是帮衬着他们,可高扬知道,他们是打了心思要让他入赘。
那就更不能欠他们了。
高扬要强,干脆就不念书了,打了几年工,用攒下的钱盘了间店面,不算大,但他很有头脑,这一片住的大多都是老人,唯一的超市在街道外头,老人大多腿脚不好走不动路,谁也不愿意为了一瓶酱油走几里地,所以他的小超市也算立起来了。
唯一的麻烦就是许春和许夏两姐妹。
许春和高扬是初中同学,高扬长得惹眼,成绩也好,在同学之间颇受欢迎,但他性子冷,平时能说上话的也就几个男同学,跟女同学却是不怎么来往。许春长得漂亮,哪怕成绩不那么尽如人意,也不妨碍她成为男同学追捧的对象,再加上家境殷实,久而久之她便养成了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因为承了许家的恩情,高扬对许春算得上客气,偶尔也会说几句话,往往这时候就会引来一众羡慕的目光。
许春十分享受这些目光,这会让她显得与众不同。而那之后,她更频繁地来找高扬,有时候是问他题目,有时候是请他到家里吃饭,题目高扬会讲,但吃饭他不会去。
既然知道许家抱着什么心思,那自然是越划清界限越好,他心里很明白,许春嘴上说着喜欢他,可她喜欢的只是别人看她时艳羡的目光,她喜欢的是优越感,喜欢的是虚荣心被满足时的感受。
高扬拒绝了许春很多次,然而都没有什么效果,即便是在退学后,她也依然时不时就来高扬店里,有时还带着许夏一起来。许夏那时上初中,年纪还小,见姐姐整天黏在高扬身边还以为他俩在谈对象,加上许春确实时不时给她灌输这个思想,她便从此深信不疑。反正在她看来,现在谈不谈不要紧,爸妈说了,高扬迟早是要进许家的门的,那这声姐夫早叫晚叫不都是叫吗。
青山无意识地攥紧手指,薄薄的指甲嵌进掌心泛起一串刺痛,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不愿意告诉自己,少年把自尊心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