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沈砚白手里那个小小的青花瓷盐罐已然倾斜,里面洁白的盐粒,正以一道不容忽视的“瀑布”之势,倾泻入那锅奶白的浓汤之中。
他大约也意识到不对,动作僵在半空,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无措。
苏和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这盐放得着实豪迈了些。
她快步上前,拿起长柄勺在锅中搅了搅,试图让盐分尽快化开、分布均匀,但心中已然有了预感。
撒入芫荽与胡椒粉后,她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送至唇边。
沈砚白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汤入口,浓郁鲜美的底味之下,一股强烈到几乎要盖过一切的咸味瞬间席卷了味蕾。
苏和卿面色不改,甚至细细品了品,然后抬眼看向沈砚白,眉眼弯弯,语气真诚得听不出半分勉强:“味道很好,汤鲜肉烂,火候正好。”
沈砚白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满是鼓励与肯定。他心下稍安,迟疑着也取过一只小碗,舀了半勺汤,怀着几分期待与忐忑,尝了一口。
汤汁触及舌尖的刹那——
“咳!”
他猛地别过头,呛咳起来,一贯冷白的脸瞬间涨红,那咸味霸道得仿佛不是盐,而是直接吞了一口海卤,舌头都被齁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苏和卿连忙递上清水,看着他狼狈喝下,咳得眼角都泛出湿意,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沈砚白缓过气,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背影,哪里还不明白。
她确实爱作弄自己。
沈砚白感觉有点丢脸,没忍住伸手将那笑得肩头轻颤的人儿整个圈进了怀里。
“你怎么这样”他低声说,语调拖得有点长,完全是委屈和控诉,正不依不饶讨要说法。
苏和卿立马装傻:“我哪样了?你都是做厨子的人了,自然要品尝一下自己的作品嘛哈哈哈实话实说,大人亲自熬的汤,真是风味独特呢。”
“你还说。”沈砚白不满地轻轻晃了晃她,将脸埋在她颈侧柔软的衣料间,闷闷道,“咸死了舌头现在还是麻的。”
苏和卿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笑意,眼中水光潋滟,是憋笑憋出来的。见他目光幽幽地看着自己,她轻咳一声,努力正色道:“大人首次下厨,勇气可嘉。只是这盐,下次稍稍酌量便可。”
沈砚白看着她又想笑又努力忍住、还试图安慰自己的模样,心中那点挫败感和羞恼奇异地消散了。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一点笑出的湿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认命的纵容:“看来,我于此道,确实天赋有限。日后还是莫要糟蹋食材了。”
“谁说的?”苏和卿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大人愿意学,肯动手,心意已是万金难求。何况,”她眨眨眼,笑意灵动,“至少我知道了,日后若惹大人生气,千万莫让大人进厨房——免得大人一失手,把街头卖盐的小贩打死了。”
沈砚白被她这话逗得眼底也漫上浅浅笑意,方才那口咸汤带来的阴影仿佛也淡去了。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厨房门口的光线忽地一暗,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馋意的嗓音响了起来:
“嚯!好香的羊肉汤!是卿丫头的手艺吧?隔着老远就勾得老头子我走不动道了!”
只见苏和卿的外公背着手踱了进来。
老人家精神矍铄,鼻翼翕动,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灶台上那锅奶白浓香的汤,脸上笑开了花,完全没注意角落里姿态亲昵、刚刚分开的两人,以及厨娘们古怪的表情。
“阿翁。”苏和卿连忙唤了一声,刚要解释,老人家已经手脚麻利地自己拿碗盛了满满一大勺,吹了吹热气,迫不及待地送了一大口进嘴——
“噗——!!!”
汤刚入口不过一瞬,外公的脸色骤变,眼睛猛地瞪大,下一刻,那口汤便被尽数喷了出来。
他连连咳嗽,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指着那锅汤,手指发颤:“这这什么玩意儿!打死卖盐的也没这么咸!卿丫头,你想齁死外公我啊?!”
苏和卿早在老人家喝汤时,就忍不住以袖掩唇,肩膀又开始微微耸动。
此刻见外公吹胡子瞪眼,她无辜地眨了眨眼,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阿翁,我可从头到尾都没说这汤是我做的呀。”
“不是你?那还能是——”
外公话音一顿,目光狐疑地扫过厨房,最终定格在面色略显尴尬、耳根微红的沈砚白身上。
老人家何等精明,看看沈砚白的表情,再看看外孙女那憋笑的模样,以及厨娘们欲言又止的神色,顿时明白了。
“好哇!是你这小子!”外公哭笑不得,又觉得被那口咸汤齁得实在火大,尤其是看到宝贝外孙女还在那儿幸灾乐祸地偷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左右张望,一眼瞥见墙角靠着的一根用来拨弄灶火的细柴棍,顺手抄了起来,虚指着苏和卿,作势要打:“你个促狭的丫头!明知是这傻小子做的毒汤,还不拦着我!看我不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