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嘴角抽了抽,见太子的目光看来,也改了口:“是某失言了,裴校书莫怪。不过裴校书一介文人,懂什么平乱?这些河工聚众滋事,若不及时镇压,恐生民变,到时候误了河堤抢险,谁担得起责任?”“陈将军,河工皆是贫苦百姓,连日来冒雨抢险,日夜不休,只为守护一方安宁。”
裴寂直视着陈武,缓缓开口:“他们今日聚众,并非蓄意谋反,只是为了讨回应得的工钱,是被逼无奈之举。”
顿了顿,他侧身转向太子,目光无比郑重,“殿下此刻若派兵镇压,只会激化矛盾。他们手中虽无利器,却知晓河堤要害,若真被逼急了,要么四散奔逃,无人抢险,要么索性破堤泄愤,到时候洛阳城将被洪水淹没,后果不堪设想。”
李承旭闻言,神色愈发凝重。
他知道裴寂所言非虚,洛河水位已远超警戒线,方才巡查时,河堤已出现管涌,若再无人抢修,用不了多久便会大面积溃堤。“你有何良策?"李承旭道。
裴寂躬身:“只要给河工们一个明确的交代,他们定然愿意重回河堤抢险。臣请核对河工户籍册与工钱发放记录,找出克扣赏钱的经手之人,再拟告示,安抚众人。”
李承旭自然也不愿与那些贫苦百姓计较,但:“河工数千人,等你核对清楚,少说半日。孤能等,洪水却片刻等不得。”“一炷香。”
裴寂道:“臣请殿下给臣一炷香。”
李承旭惊愕:“一炷香?你确定?”
裴寂:“是。”
李承旭凝眸,深深盯着帐中这一袭绿袍的年轻郎君:“裴无思,你可知若是一炷香后,你给不出个交代,耽搁了抢险,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稍顿,他加重语气:“哪怕是永宁,也保不住你。”公是公,私是私,哪怕妹妹再喜欢这个裴寂,但裴寂贪功冒进,耽误大事,他照样不会手下留情。
“臣知道,臣愿一力承担。”
裴寂再次深挹,“还请殿下容臣先回营帐。”陈武还想还想反驳,却被太子抬手制止:“就依裴校书所言,孤给你一灶香时间。”
裴寂再不耽误,转身离去。
“欺,无思,你撑把伞一一”
角落里的夏彦满脸担忧,得到太子的眼神允许后,夏彦连忙揣着油伞追了上去。
营帐内,李承旭命人燃起一炷香。
袅袅青烟在帐内升腾,众人的心也好似随着这青烟,飘忽不定。主营帐不远处的一处青色帐子内,夏彦白着脸,絮絮念叨:“你疯了吗?你不是疯了?我知道你的算学好,可一炷香时间!一炷香你怎么核算得出来!”“抢险时间紧迫,那些河工胆子小,让陈将军吓一吓,他们定然就去修了!你何必引火烧身,揽这种活!”
“镇压虽能解一时之急,却是治标不治本。且陈将军方才那架势你也瞧见了,势必要见血……”
裴寂也顾不得擦拭脸上雨水,掀袍坐下案几前,湿漉漉的手拿过一旁的账册:“河工本就都是些苦命人,尤其此次灾情险急,来势汹汹,他们根本是拿命去填。若此时再以武力镇压,莫说寒了河工的心,更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我知道你心系百姓,但你也不能自己去送死啊!”夏彦都快要气死了:“一炷香!你一炷香做不成,死的就是你!”裴寂拧眉,乜他一眼:“元熙兄有这着急的力气,不如帮我掌笔,若我一炷香做不成,你再替我哭丧也不迟。”
夏彦气得险些后仰,指着裴寂的手指也颤啊颤:“你你你你一一”裴寂不再看他,修长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过,目光如炬,丝毫不敢懈怠。
河工户籍册上记录着每一位河工的姓名、籍贯、服役时长,还有他们过往的功劳。工钱发放记录则详细记载了拨款数额、发放时间、经手官吏。夏彦见他自顾自忙了起来,咬了咬后槽牙,也不再多言,快步走了过去。裴寂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算,每算出一笔,夏彦便立刻记上一笔。夏彦其实也不知他在记些什么,他的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一一一炷香,压根不可能完成。
万一裴寂真的因此事死了…
滑稽!可笑!
简直比前朝那个武艺超群的大将军最后却被一口烧饼噎死还要荒谬。夏彦越想越难受,等到裴寂拿过他记录的那一串数字时,他已经眼红含泪。“裴无思,你这个…这个蠢……”
夏彦哽咽道,“我真是交友不慎,怎么就交了你这么个朋友……我悔啊!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认识你!若不认识你,我也不必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此事送死!”
裴寂蹙眉,看了眼夏彦泫然欲泣的样子,头疼。却也没空搭理。
只蘸饱墨汁,在宣纸上奋笔疾书。
当最后一点香灰燃尽,主帐中众人的呼吸也都屏住,齐刷刷地看向主座的太子。
一炷香到了。
陈武心中得意,起身:“殿下…”
“殿下!”
帐帘陡然揭开,一道高大的绿色身影大步入内,浑身已然湿透。“克扣之人疑似河务主簿赵全,还请殿下即刻派人缉拿。”裴寂拿着验算的账册和写好的告示递给太子:“事急从权,还请殿下先阅览告示,盖上太子印玺,由臣先出面安抚河工。至于账目细节,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