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目微动,却不是因为念起了什么往昔闺中密友的交情。
她小字晴莼,自谢敕战死后,就再没人这样叫过她。钱蝉声音雍容和缓,仿佛当真怀念过去:“这么多年我总会想起年少之时与姐姐相交过往,那时你同我一样连射箭都不会,去东境随军,我总是很担心你。”
“后来我嫁入了这牢笼一样的皇宫之中,也只能偶尔听一听坊间的传闻,来获知故人消息。”
“我听闻你与那谢敕将军孕育三子一女,纵使边关艰苦,却恩爱和美。”“这些年我也有过孩子,只是因我天生体弱,累及孩儿,都未能养活。晴莼姐姐,听闻你子女个个建功立业,青出于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多么替你高兴。”
钱蝉这辈子也生了几个孩子,但是皇宫却如囚笼,竟是比艰苦边境更加凶险恶劣,她的儿女们在皇权的倾轧之中,无一存活。但那悲痛的过往却没有成为她不可触碰的伤,她竞能如此轻松地提起那些死去的孩儿,甚至利用这件事来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到她想说的事情之上。“你与谢敕只有三子一女,都在东境赫赫有名,朔京之中谁人不钦羡姐姐?不赞一声姐姐教子有方?”
“只是传言果真不可尽信,原来姐姐你最后一胎,并非只有一个女儿,竟是罕见的龙凤双生。”
“这胎龙凤果真厉害,女胎可领兵打仗征战边关,这男胎……竞是同真龙一般无二呢?”
钱蝉自顾自说了一大堆,元培春端坐桌案旁边,并未接话,看似也无动于衷。
谢氏送人进入皇宫为皇帝傀儡一事已经暴露,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善了了。元培春自然知道钱蝉所图为何,但谢氏若与钱氏结盟,或可得一时片刻风光无限,但钱氏商贾出身贪婪无度,为外戚尚且恨不得将天下刮地三尺。一旦坐稳高位,彻底手掌皇权,第一个吞并的便是手握重兵的谢氏。元培春微微侧目,日夜担忧的人就在身侧,她却不敢细看她女儿如今的形貌。
那是她日夜精心照料,搂在怀中搁在眼眶,好容易养活的汀儿啊。谢千萍生来体弱,取浮萍之名,是怕养不活。又取小字汀儿,有水边绿地之意,盼的也是她这浮萍有所依傍,满满承载的都是家里人对她康健顺遂的期望元培春只怕多看一眼,她的心便要不可抑制地做出错误的抉择。可元培春常年习武,纵使方才只有拜见之时的惊鸿一瞥,此刻也能透过女儿断续的呼吸,通过那一眼窥见女儿惨白的面色,嘴角的伤痕,推测出那暴君素日是怎样对她折辱残虐。
她当初就该冷下心肠,在汀儿动了入宫的念头之时,便绝不应允,捆住她关几个月,她或许就放弃了。
何至于事到如今,她和汀儿,互为人质。
元培春心如刀绞,三子二女之中,她身为母亲也难免偏心体弱的那个,平素最怜爱的便是汀儿。
可怜了她自幼体弱多病的心肝肉,只身入了这虎狼之窝来,如今"真身”显露于钱蝉这豺狼眼前,从今往后,定会被她啃食得遍体鳞伤。然而元培春身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并非只是一人的娘亲,为了东境跟着谢氏世代出生入死的兵将及其家眷,元培春今日就是死,也不能答应与钱氏苟合因此元培春仿佛听不懂钱蝉的明示,根本不接话。只紧抿双唇,面容霜冷。
元培春不接话,谢水杉就更不可能接话了。她已经吃了好几块点心,肚子里有了东西,压下了些许药力,不那么抖了,冷汗出得也少了。
她现在看着钱蝉,就是个穿着华服戴着凤冠唱戏的大马猴儿。“点心太甜,给朕盛些清口的咸粥来。“谢水杉瞧着钱蝉笑,指使的自然也是她身边的人。
很快有人上前,跪地给谢水杉盛咸粥。
谢水杉接过,开始不紧不慢地喝。
室内一时间,只闻碗碟轻撞之音。
谢水杉已经将如今的状况理清了。
小红鸟不愧是小红鸟,牙尖嘴利。
朱鹦也不愧是穿越者们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灭世大魔王。他这个局设得漂亮极了。
他得了谢氏的"投诚礼",却全然不肯相信谢氏的忠诚。因此几次三番地试探谢水杉还不够,派人去东州查了个底朝天也不行,索性将计就计,将谢氏与皇帝之间的潜相勾结,半真半假地透露给了钱蝉。钱蝉原本也不会轻易地相信,但朱鹗这个疯狂的赌徒,还把他自己苦苦隐瞒了三年有余,已经不良于行苟延残喘的真相,一并打包透露送给了钱蝉。三年种种诡异迹象,朱鹉自受刺从不肯再离宫半步,年节的宴席也是匆匆露个面就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最狠的是长达三年多尚药局的秘密诊疗记录,厂相叠加,钱蝉想不信也不行。
而钱蝉既然信了,又怎么可能放弃这天大的好机会?怎么可能任凭谢氏为皇帝如虎添翼?
恰逢东州节度使更迭,元培春这个统管东境后勤的东州度支营田副使进京述职,亲迎新任东州节度使去往东州上任的当口。太后钱蝉自然会想方设法将元培春招入蓬莱宫,再把“傀儡谢千萍"给弄过来,将母子都捏在手里,互为人质,不怕谢氏不对她屈从。况且就算今日他们谢氏母子俩谁也不肯就范,钱蝉也有打断谢氏钢筋铁骨的办法。
只要元培春死在了宫宴,钱蝉将元培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