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脉动的、温暖的、像心跳般的光。
接着,他迈步向前。
不是走向那四百头野兽,而是走向庭院最中心那一小片空地。
他在空地中央站定。
跪了下来。
单膝跪地,右膝触地,左手按在心口,右手向前伸出,掌心向上。
这个姿势,是古老仪式中至高者自愿俯身接纳子民的姿态,也是母亲张开怀抱迎接孩子的姿态。
庭院陷入死寂。
连那四百头蒙眼之兽的嘶吼,都停顿了一拍。
天空中的光柱闪烁也停滞了,像被掐住喉咙的尖叫。
祁淮之抬起头,看向那四百双空洞的眼睛。他的红色瞳孔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温暖的金红色,像落日熔金,像在心脏中跃动的火焰。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直接在每个灵魂深处响起:
“孩子们。”
仅仅两个字,就让四百头精神体同时颤抖。
“我知道你们很痛。”
“我知道你们被蒙住了眼睛,被锁住了四肢,被逼着去做不想做的事。”
“但我也知道——”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右手掌心开始发光。不是攻击的光,是破晓时分第一缕照亮冻土的光,温柔,坚定,不可阻挡。
“——你们认得出母亲的声音。”
光以他为中心扩散。
形成一个直径五十米的金色光圈,温柔地笼罩了整个庭院。
光圈触及第一头精神体——那头蒙眼的焰狮。焰狮身上的火焰从暴烈的红色转为温暖的金色,蒙眼布条自动解开,露出下面那双盛满泪水的狮瞳。
它发出一声呜咽,然后像只大猫一样趴下,前肢弯曲,头颅低垂——跪下。
接着是冰晶凤凰。冰晶融化又重组,化作冰晶之花,蒙眼布条如蝶翼飘落。它收拢双翼,长颈低垂——跪下。
随后是狼群。群狼同时停止低吼,解开蒙眼,然后整齐地趴伏在地,尾巴紧贴地面——跪下。
光圈温柔地漫过庭院,所到之处,蒙眼布条解开,锁链消融。
那些精神体没有攻击,没有抵抗,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一个接一个地跪下。
像百鸟朝凤。
像万兽归巢。
像迷途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回家的路标。
而那些精神体的主人,那四百个被指令控制的人此刻全部跪倒在地。
不是虚脱,是被彻底洗涤后的纯净跪拜。
他们的眼睛恢复了清明,暗红色的光点消散,瞳孔里倒映着庭院中央那个跪着的、发光的身影。
荆棘捧着盛开的玫瑰,跪下了。
岩盾靠着恢复平静的巨熊,跪下了。
霜刃的猎鹰停在他肩头,他跪下了。
年轻的哨兵、年老的看守、失去孩子的母亲、从未被认可的天才……
所有人,全部跪下。
朝着祁淮之。
庭院里,四百多人,四百多头精神体,全部朝着中央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低下了头。
像麦浪在风中俯首。
像星辰向太阳归位。
苏芸的摇篮曲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所有人的合唱。四百多个声音,破碎的、不熟练的、但无比真诚的,哼着那首失传已久的摇篮曲。
声音汇聚,化作温暖的洪流,冲上云霄。
天空中,那污浊的红蓝光柱,在这一刻——
彻底熄灭了。
不是闪烁,是熄灭。像被掐灭的蜡烛,连一丝余烬都没有留下。
整个收容所,陷入绝对的寂静。
只有摇篮曲的哼唱,在黄昏的风中飘荡。
祁淮之慢慢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但陈启看见——母神站起来时,闭了一下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四周,看向那四百双望着他的眼睛,看向那四百头臣服的精神体。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那些还带着泪痕的脸上停留,在那些终于有了生气的眼睛上停留。
最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极疲惫、但无比真实的微笑。
不是胜利的微笑,不是征服的微笑。
是母亲看到所有孩子都平安回家后,那种卸下重担的、温柔的,带着宠溺意味的微笑。
“结束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在这个院子里,噩梦结束了。”
他转身,走向收容所的大门。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在他身后,四百多人,四百多头精神体,自发地站起来,跟上。
队伍庞大得像一支沉默的军队,但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朝圣般的宁静与归属。
而在城市中心,塔的顶端控制室里,最后一个警报凄厉响起:
【警告:第13区收容所完全脱离控制】
【警告:确认神性降临——位阶:母神】
【终极方案启动失败:所有单位已转化】
塔,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真正的、源于本能的恐惧。
而祁淮之的脚步,正朝着它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