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77章
冬去,春来。柳枝抽出了新芽,黄鹂清脆鸣啼,一派复苏之景。宸京,御书房内。
宸帝坐在棋盘前,手执黑子,目光幽深。
棋盘之上,局势已经明朗,黑子攻势凌厉,白子左支右绌。裴修意坐于对面,凝视棋盘,手中的白子已经被汗水浸湿,数次欲落,却又迟疑地收回。
“爱卿今日,似乎心神不宁?"宸帝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裴修意深吸一口气,落下白子,稳住心神,抬眸问道:“陛下,臣想问,江浸月,当真已经死了?"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啪。“黑子一落,彻底封死了白子的生路,输赢已成定局。宸帝这才缓缓抬眼:“那是自然,靖王办事,从未让朕失望过。”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倒是那朔云侯,为此狂性大发,竟率领南疆精锐,与北境军鏖战三天三夜,直至力竭昏迷,倒真是个痴情种子。”
裴修意眸色一沉,压低声音:“既然如此,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将朔云侯…“不行。“宸帝断然否决,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南疆新定,他尚有可用之处,更何况……”
他轻笑一声,手指划过棋盘:“经此一事,南北两军嫌隙更深,势同水火,制衡之势已成,于大局,无害反有益。”“可是,谢闻铮重情偏执,此番痛失所爱,难保不会心生怨怼,将来恐成祸患。"裴修意眉头紧蹙。
“他不敢。“宸帝依旧淡然,目光投向窗外:“爱卿莫非忘了,他的父亲,还有靖阳侯府满门,如今可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重情重义是他的隐患,亦是软肋。”
裴修意沉默片刻,终是低头:“陛下思绪周全,微臣敬服。”“退下吧。“宸帝挥了挥手,意兴阑珊:“你今儿心绪不稳,这棋下得,也没意思。”
入夜,春季的夜风仍然带寒气,穿过窗隙,吹得案头灯火明灭不定。灯光下,一幅画像铺展开来,画中少女亭亭而立,眉目清冷如雪,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栩栩如生。
裴修意瘫坐椅中,手握酒壶,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入喉,带来一阵灼痛,从喉头直至心头。他痴痴地望着画像,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师妹,师妹。”
“你为何总是这般执拗,非要死了,才肯收手。”他又连饮数口,酒气上涌,视线渐渐模糊。浑浑噩噩间,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紫衣女子匆匆步入,蹲下身,面露担忧:“大人,您别再喝了,伤身……
女子面容姣好,眉眼与画中之人,有几分相似。裴修意眸光微聚,一把攫住她的下巴,眸中闪过厉色:“说了多少次,不许这么叫我!”
女子吃痛,瞬间泪光盈盈,良久,颤声改口:“师兄。”“嗯。“裴修意似是满意了,松开手,目光扫过她全身,眉头瞬间拧紧:“谁准你穿深色的?脱掉,以后你只准穿月白、天青,听到没有!”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抖,泪水滚落,连忙点头:“好,好,师兄别生气,我这就去换。”
“砰!”
酒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酒液飞溅。“不对,不对!她才不会这般听话,她从来……都不听我的话。"裴修意嘶吼着,眼中翻涌起疯狂、恨意,最终化为空洞的绝望。南溟的春天来得更早,也更热烈,山野遍绿,河水滔滔,奔流不息。宽阔的河面上,一座石桥已见雏形,工匠挑夫来来往往,开凿声此起彼伏,一片忙碌。
“托侯爷洪福,南部钱粮充足,匠人得力,若雨季前晴日多些,此桥必能如期完工。届时两岸通行无阻,商贸往来,民生治理,皆大利也。"南部太守林衡,兴致冲冲地介绍着,脸上满是自得。
谢闻铮一袭墨色常服,负手立于岸边,闻言微微颔首:“挺好。”说完,便转身,往城中走去,身影显得有几分寂寥。林衡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林昭言,若有所思道:“小子,怎么感觉侯爷这次回来后,性情沉郁了许多?”
印象中,谢闻铮应当是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样子,可如今,只觉得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愁绪,连身量都清减了些。林昭言长叹一声,摇摇头:“这叫为情所困。他怕是把自己一半的魂儿,都跟着江姑娘埋在北境的雪里了。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怀中,他现在还能站在这儿看桥,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在强撑了。”“怎么如此?“林衡听得心心中一窒,唏嘘不已:“真是可怜,可悲,可叹啊…小子,那你还是留心看顾些,我真怕侯爷想不开。”“有道理,那我过去看看,爹你自己忙去吧。“林昭言点点头,快步跟了过去。
而谢闻铮并未走远,他停在一处小摊前,兀自出神。摊主是位和蔼的老者,须发尽白,却仍然精神霎铄,热情招呼道:“姜汁梅子,好吃的姜汁梅子哟!这位大人,要来一包吗?”林昭言赶上来,见状笑道:“你可别信,这东西酸辣冲鼻,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谢闻铮却恍若未闻,掏出碎银递过去:“给我来一包吧。”纸包入手,他便迫不及待捻起一颗,塞进嘴里。瞬间,苦、酸、辣,刺激着味蕾,激得他眼眶微热。谢闻铮眉头蹙起,却没有吐出来,只是缓缓地,用力咀嚼着,久久不语。“你竟然喜欢吃这种东西?真是奇奇怪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