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裴骥的野心暂且不提。但说这日微风吹拂,细雨蒙蒙,燕家一处议事的暗室外,燕榆狠掷茶盏在地,语气隐有急切:“江南巡抚?好个江南巡抚!一来便办了桩漂亮案子,把那些个没用的东西都证住,险些把我等暴露出来!”
要说这燕榆的性情,,从前也并非如此急躁。自打失了男人的尊严,他渐渐阴郁,对钱财的掌控益发痴迷,好像有了钱,他流失的一部分残缺就能回来。
这些年习惯荷包进钱,近来却一再受阻,反还要自掏不少去垫,燕榆哪能不惬气?
下首坐了个中年男人,慈眉善目,体型圆润,弓身把那碎开的瓷片捡一捡,笑着宽慰道:“姐夫,不要为小钱动怒伤身嘛,容易沉不住气,这可不值得。正是那管着递运所的王弋,燕榆的妻弟。
王弋佛面蛇心,噙笑往那椅上一靠,阴天里那抹不明显的光束也打在他身上,细细的尘埃就在他说话时四下散开:
“余骋既任巡抚,他要查,就让他查好了,他若起疑心,也只会去户部核账,咱们在户部有人,账面做得干净,即使有亏空,整个南直隶大大小小的官员那公多,要轮到咱们身上,也还早着呢。”
燕榆阴沉着脸不说话。
王弋又道:“那些地主推出去就推出去了,在这应天府,您可是一把手,说句只手遮天也不为过,马上就是夏税,您还怕没人想着孝敬您?那些贱民只有几个钱在手里而已,若想求庇护,还是会寻到您这儿来的。”“从扬州府、苏州府等地也有不少丝绸往上送,底下的官员一点点往上送,他们贪,咱们也贪,裴骥那头的货折算成银子也是一大笔钱。”“这余骋在金陵难不成还能待上半年?他还得下去巡一巡呢!咱们就先忍一忍,面上做做样子,等他一走,这些银子不还是落入咱们的荷包里?”王弋把那碎瓷片在桌上轻敲,“姐夫,不要怕,不要急,咱们做事留痕不多,江南巡抚又如何?说起来是个人物,不过也是仗着家里的势,得皇上看重预备升他的官,这才派他来走一走过场罢了,往前数十几年,您见过哪个巡抚像他这么年轻的?”
“倘或皇上派了锦衣卫来,那班人若手起刀落,先斩后奏,咱们才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让王弋劝了劝,燕榆神情稍缓,道:“你说得对,是我急了,那些无用的地主留着性命也没什么用,今夜使人去灭口,切记,一个活口都不留。”他又叹一声,“余骋是不是个花架子暂且不论,他摇身一变成了巡抚,咱们还怎么拉拢他?要我说,不如直接玩狠的。”王弋呷着茶,随口搭腔,“姐夫有什么法子?”燕榆瞟他一眼,脑子里的阴私招数转了几圈,逐渐坐回案后,唯独剩半张脸在光下,稍显可怖,“少不得要给那钱映仪下点药了!”“不可!”
燕如衡坐在一旁始终缄默,闻言登时起身,神情惊愕,“爹,怎么可以对她用这样的法子?”
燕榆冷笑乜他,“我儿玉树临风,我不过是推进你二人的感情,怎么,含不得她受苦?”
“爹有没有想过此事若失手,钱家发现咱们的计谋,该当如何?”燕如衡眼色头一回如此坚定,“我不同意,爹若强硬要使这样的手段,我现在就削发为僧,公之于众,没了我,爹拿什么去拉拢钱家,拿什么去拉拢余骋!”
“那就等着全家一起死!"燕榆倏然拂案,屋子里叮呤咣哪砸碎一地东西,他厉声道:“你舅舅的话虽说不假,但若那余骋是个精的呢?你不提前下手,就等着一点点被查出来,咱们一齐被送下阴司!”燕榆快步行至燕如衡身前,那双与其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布满威胁,“贪墨当诛,我与你娘,你姐姐,你姐夫一家,包括你舅舅,甚至是你在凤阳的二叔二婶,都得死。”
“我儿,”燕榆放轻了语调,在“二叔二婶"上咬字极重,形容益发阴森可怖,“你舍得这么多人一起去死吗?”
见燕如衡霎时变了脸色,燕榆嗓音里喧出一声笑,拍一拍他的肩,“爹晓得,你喜欢她,但是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莫要拘泥于情爱才是,有些话,爹只说一遍,你可明白?”
“只有紧紧绑在一处,就算事发,咱们的死活也有人管。”燕如衡藏在袖管子里的手逐渐握紧,手背青筋虬结,满腔怒气尽数被浇灭。他自小饱读诗书,成长路径可谓顺风顺水。可在此刻,他倏然发觉,他竞能一再因为亲情被拿捏,竞能窝囊到这种地步。
大约是为了抗争,为她,也是为他自己。
燕如衡眼风稍移,冷不防夺了王弋桌上的那块碎片抵在喉间,冷道:“舍不得,但我的性命我能做主,爹,您自己看着办。”他手下使力,鲜血登时由亮锽提的碎片往外渗。王弋眼珠子来回一转,见意见不合闹成这样,忙上前斡旋,“哎唷,好好的一对父子这是做哪样?不下药就不下药,姐夫,我倒觉得三郎说得不错,钱家那女孩子又不是普通小门户出来的,你轻易下药,人家真要查起来,保不准就查出点什么,先消消气。”
又去拽燕如衡,“三郎,你气性是愈发大了,舅舅记得你小时候乖顺得很,哟,疼不疼啊?快先撒手,先把伤口上些药!”燕如衡像堵硬墙似的立在原地,赞酇白色的袍子上已渐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