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刚刚和闫慎坐在茶水铺子里,包子铺那边就已经闹的鸡犬不宁。那些人的声音很大,闫慎闻声敛了眉,对上穆远的目光,微微颔首。穆远明白闫慎的意思,起身穿过围观的人群,眼下寻着人,却见阮平荷抱着阿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周围围了一圈子人,有人面露惧色,有人满目愤然,有人冷眼旁观,亦有人同情不已却不敢上前,互相喃喃低语、指指点点。穆远眉心一沉,上前去扶她起来,阮平荷依旧不敢抬头,穆远搀扶她她就向后缩着,衣裙上弄的全都是黄土,她知道穆远如果扶她,穆远肯定也会遭人非议。
穆远一把握住她的胳膊,说道:“没事。”他将阮平荷扶了起来,将她和阿绪挡在身后,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温声说:“他们是服刑期已满的流犯,是经过官府核准予以释放的,诸位不必惊慌。”此话刚一出,身后人就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有胆子大的朝着穆远扔了一块砖头,起着嗓子喊道:“管他什么服刑期满不满,我就奇了怪了,上头那……“他一时半会想不起名字,身边的人小声提醒了他一下,他才结巴着说,“对,就是他,大理寺那人,每年秋审不是义正言辞说要对这些人严惩以安民心吗?他们不死怎么叫严惩?他们不死怎么安民心?不死也行,不是有肉刑吗,砍他一条腿,一只脚,反正让他们走不了路,这才让人放心。”有人问:“不是,那他们还有手,万一下毒怎么办!”有人喊道:“那就连手也砍了!”
“那骂人、诅咒人怎么办?”
“蠢货,肉刑里不是可以拔舌头吗?”
闫慎手中茶杯里的茶水陡然一晃,漾出来了些许,陆老头坐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看了闫慎一眼,他枯朽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却还是掏出抹布给闫慎擦了擦跟前桌面的水。
许婶也低着头不敢说话。
一个书生背着书架子,啜了口茶,劝诫道:“话不能这么说,严惩也不意味着全是死刑啊,这些肉刑也不能随意就用,你、你这不纯粹就是杀人泄愤了吗?而且这些肉刑说实话…真的太残忍了些”书生越往后说,声若蚊呐。
穆远侧身躲过一块板砖,侧首望了那书生一眼,眉心蹙着,说道:“诸位,量刑并非随心所欲,正如方才这位兄台所言,不是所有做错事的人都是死罪,若是不分青红皂白都判了死刑,那又与滥杀何异?重罪重刑,轻罪轻刑,罚当其罪,才是公道所在[1],刑律之设不是只为了泄愤一一”穆远还未说完,已经有人抽出底下坐着的板凳朝他和那个书生砸了过来,他瞳孔骤缩,拉着阮平荷往一旁侧身躲过。那些人手头摸着什么就扔什么,高声吼道:“你们胡说八道什么!管这些作甚!那律法写肉刑干什么吃的,你们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聒噪!读书人是吧?你们这些人当了官,岂不是要苦了我们这些老百姓!”闫慎侧首敛眸,手中茶杯陡然裂开一条缝,茶水顺着裂缝一个劲地往出涌。陆老头咽了咽口水,一个劲儿拿着抹布在桌面上擦。他手撑着桌子想起身,浑身上下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手指近乎掐入手心里,凝声道:“扶、我、起、来。”
自从闫慎身体虚弱,穆远身体也受损,他背后已经有些冒冷汗了,急切地喘了几口气,张了张嘴,却被人潮中的谩骂声压了下去。那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穆远身手好,要不是穆远帮他挡了一下,恐怕就要被砸个头破血流了。
穆远隔着人山人海,望见闫慎起身,他知道这些都是百姓,闫慎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事情,但他突然想起陆老头之前说闫慎瓷窑那晚为他动手打了人,心底一颤,担心闫慎再生气,他朝着闫慎微微摇头,示意他没事,那些人再骂,他再想辩驳,也忍了回去。
其实他和闫慎都明白,辩驳和解释是很无力的。因为所有人站的立场是不同的,判官手里拿的是天秤,不偏不私,公正严明,他们要考虑的是双方,甚至要考虑一个判决下来后带来的一系列社会反应。而百姓考虑的相对就少些。
立场不同,很难评判是非对错。
这穆远都可以理解,但穆远更震惊的是,四周很多人的言语激烈残忍,他们身上都带着好重的戾气。
他带着阮平荷回去落了座,六个人围坐一桌,周围异常安静,原本坐在他们身侧的人,全都端着板凳换到了另一桌。闫慎等他坐下,抬眼看着穆远的脸,皱眉道:“侧脸,擦伤了…穆远一摸,确实有点地疼,他从怀里取了一瓶金疮药,闫慎垂眼望着,没有提方才的事情,只是问他:“怎么随身还带着药?”穆远即便方才心心情沉重,但对着闫慎也总是一脸轻松,温声道:“人活着总会受点伤,身边没人照应,总要给自己预备着,不然最后伤口溃烂了就麻烦了。”
闫慎沉默了会,身上无力,手上也沉重,却还是从穆远手中取过来药,颔首示意穆远近一点,穆远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照做了,他刚将脸凑近,闫慎给指尖抹了一点药,抬手触着他的侧脸。
穆远被闫慎的动作一惊,其实擦伤的位置是有点靠近眼尾的,闫慎指腹覆着层细茧,抵在他的面上按揉着,指尖摩挲之处有些许痒意,那点轻痒一股脑地自眼尾涌向心里。
说是抹药,却更像是抚摸,他愣在原地没能挪动,冰凉的药抹在眼尾处,穆远却莫名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