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代善在听到玉碎之声时,身体猛地一颤,仿佛那碎裂的不是玉带,而是他自己的脊梁骨。
此刻,他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哀,却终究没有说一句话。
德格类的头自始至终都微微低着,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他的嘴角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唯有彻底的决裂,才能让他接下来的行动变得名正言顺。
而始终沉默的多尔衮,在那玉碎之声响起的刹那,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精光。
大政殿的玉碎之议,最终以皇太极的铁腕强权,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点。
莽古尔泰被视为谋逆,当场被两黄旗的巴牙喇甲士拿下,剥去朝服,直接关押进了大牢。
皇太极甚至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因为他知道,在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任何的尤豫和仁慈都只会加速所有人的死亡。
随即,一道冰冷的命令自宫中传遍了盛京城内所有王公贝勒的府邸。
“宫中护养。”
这四个字温情脉脉,背后却是赤裸裸的血腥与胁迫。
皇太极下令,所有即将随他出征北上的王公贝勒,其府中所有家眷一妻妾、子嗣,必须在当晚之前全部迁入宫中,由两黄旗的精锐军队妥善护养。
——
命令被执行得异常迅速,也异常血腥。
稍有迟疑或反抗的亲兵护卫立刻被当场处决,尸体就倒在王府的门前,作为最直接的警告。
这是最后的捆绑。
皇太极用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作为赌注,强行将这支早已离心离德各怀鬼胎的军队,拧成一股即将出鞘却也随时可能从内部断裂的锈蚀之刃。
深夜,处理完所有事务的皇太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并未返回寝宫。
他独自一人披着一件貂裘,走入了皇宫深处那座最为庄严肃穆,也最为冷寂的殿宇供奉着太祖努尔哈赤灵位的堂子。
这里是爱新觉罗一族精神的源头,也是他权柄合法性的根基所在。
殿内未点灯火,唯有月光通过高窗清冷地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映照出正中那尊巨大的,以沉香木雕刻而成的灵牌。
他缓缓走上前,缓缓跪下,伸出手,指尖颤斗着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牌位,仿佛在感受父亲曾经那足以开天辟地的力量与温度。
这个在白日里展现出无尽铁腕与冷酷的大汗,此刻终于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与先祖的注视下,卸下了所有的假面。
“汗阿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您的儿子们————他们都背叛了我。他们背叛了您留下的基业,背弃了我们女真人的荣耀。”
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都想让我死。想用我的头颅,您亲定的继承人的头颅,去换取那南朝小皇帝的宽恕与苟活。”
“很快,我就要去做一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成功的事了。这是您留给我的江山,最后的挣扎。”
他顿了顿,眼中竟泛起了一丝水光,在这清冷的月色下,如破碎的星辰。
“汗阿玛,请您在天上看着。徜若我侥幸得胜,必将重振大金声威,以慰您在天之灵。徜若我————失败了————”
他闭上眼,一滴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我便来这九泉之下,向您————请罪!”
而在皇太极向先父之灵剖白心迹之时,另一场更为隐秘的背叛,正在盛京城最肮脏的角落里上演。
德格类回府之后,他脱下了华美的贝勒袍服,换上了一身最破烂散发着恶臭的杂役衣服,脸上用锅底灰抹得一片乌黑。
他就这样化装成一个倒夜香的阿哈,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粪车,在深夜的街道上走向了城墙边一个预定好无人看守的排水口。
那排水口肮脏不堪,淤泥与秽物堵塞了大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熟练地在淤泥中翻找着,很快便找到了一具早已约定好的僵硬的死狗尸体。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布条,上面用他自己的鲜血写满了皇太极的兵力部署与北上奇袭的全部计划。
他毫不尤豫地掰开狗嘴,将这块血书深深地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从怀中摸出火石,点燃了旁边一堆不起眼湿漉漉的草堆。
微弱的火光与浓烟升起,在夜色中并不显眼,却足以成为对城外传递的最明确的信号。
最后的暗流,在睿亲王府内涌动。
多尔衮的房间内灯火通明。
他面前站着的,是他的两个同母兄弟阿济格与多铎,以及两白旗最内核的几名甲喇章京、牛录章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年轻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多尔衮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许久,他终于开口。
“遵从大汗号令,我两白旗将士,全力备战,随驾北上。”
多尔衮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此战,两黄旗不动,我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