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
多尔衮端坐于主位,他年轻而英俊的脸上,带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深沉的静默。
他的身旁,是同母的兄弟勇猛却鲁莽的阿济格,与同样心思深沉的多铎。
阿济格早已按捺不住,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多铎则低头不语,眼神闪铄,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多尔衮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安静地侧耳倾听着,听着窗外,城中巡逻队那稀疏而疲惫的脚步声,听着这死城最后微弱的心跳。
他的心却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淅地映照着所有人的倒影。
“皇太极是日,光芒万丈,却已近西山,即将坠落。”他默念道,“莽古尔泰是火,烈焰熊熊,却只能焚毁自身,终成灰烬。大阿哥是土,曾厚重能载万物,然久经风霜,早已干涸龟裂,不堪一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两个兄弟。
“而我们,必须是风。当烈日坠落,当烈火成灰,当大地崩塌,唯有风,能决定这些灰烬最终吹向何方。唯有风,能席卷一切,重塑天地!
次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要将整座盛京城压垮。
大政殿内,八旗的王公贝勒们按着等级枯坐,御座之上,皇太极的面容隐在殿内的昏暗光线里,看不真切。
气氛死寂得可怕,落针可闻,彼此之间毫无交流,仿佛不是共商国是的君臣,而是一群即将被押上祭台的牺牲。
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齐聚于此。
皇太极缓缓站起身,他并未如往常般端坐于汗位之上,而是走下台阶,立于众人面前。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
他没有说任何粉饰太平的废话,也没有痛陈眼下的危局,因为那已是人尽皆——
知的事实。
他只是拍了拍手,几名亲卫抬着数口沉重的木箱走入殿中,重重地放在地上。
箱盖打开,满室珠光宝气,金银的光芒瞬间刺痛了众人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那是从大清国库中搜罗出的最后一点财富。
“我死之后,这些东西,与顽石无异。”皇太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众人的心上。“但若我们能活下去,我愿将它们,全部分给此战的勇士!”
他试图用这最原始的欲望,去唤醒这群早已心如死灰的王公贵族心中,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与贪婪。
然而,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在灭亡面前,黄金的光芒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并未停顿,而是直接将那血淋淋的计划撕开在众人面前:“城中断粮在即,外无援军,坐以待毙,唯有任人宰割!我意,倾尽城中所有可战之兵,佯攻南面明军大营,实则集结精锐,于夜间绕道北上,奇袭其围攻铁岭、抚顺的明蒙联军!此乃向死而生之计,是我大清最后的生路!”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疯了!你疯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自莽古尔泰的喉中爆发出来。
他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逼人的煞气。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拔刀,包括皇太极身边的护卫,都已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然而,莽古尔泰却做出了一个远比拔刀更具侮辱性,也更具毁灭性的动作。
他伸出粗壮的大手,一把解下了腰间那条代表着和硕贝勒至高身份的、镶金嵌玉的玉带。
他将玉带高高举过头顶,眼中满是疯狂的血丝,对着皇太极,也对着这满殿的宗亲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条像征着荣耀、地位与秩序的玉带,狼狠地砸向了脚下坚硬光亮的大殿金砖!
“啪——嚓!”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大殿中炸响,尖锐得仿佛能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那温润华美的玉石瞬间断裂、迸溅,化作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你我兄弟之义,君臣之礼————”莽古尔泰指着地上的碎片,字字如刀,剜心刻骨,“就如此玉!今日,碎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句话,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它斩断的不仅仅是莽古尔泰与皇太极之间的关系,更是从根本上否定了皇太极统治的法理基础那份源自太祖皇帝,由兄弟共同维系的盟誓与秩序。
皇太极的脸瞬间变得铁青,肌肉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但仅仅一息之间,那股滔天的怒火便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遍体生寒的可怕平静。
他没有去看状若疯魔的莽古尔泰,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一滩狼借的碎片。
他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王公贝勒的脸。
最后,他说出了三个字:“捡起来!”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压得整个大政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其中蕴藏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一直闭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