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觉得好累。突然,身上一重,是沈筠压在了她肩头。她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少见的紊乱,耳畔嗓音也艰涩得厉害,“阿棠,忘了那些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我只是想和你好生在一起罢了。“他语气里染了一些不甘,像是不明白,为何林书棠非要如此固执。
明明一切尘埃落定,他们该是像从前一般生活。他才是她的夫君,为何她考量所有人,却从不为他思虑半分?但是这些他都可以不计较,他甚至不希冀林书棠能像在宜州时那样对他。难道这样就算贪心了吗?
“我想让师兄的眼睛恢复。”
耳畔,她意外地开了口,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清泠泠响起,林书棠漠然地盯着虚空,眼泪无息地流,“想让被你杀掉的那些人都活着。”“我想回溪县,想和爹爹师兄们在一起。我想隔壁的小花,她梳的发髻是溪县里最好看的。她说她以后要当一位妆娘,我与师兄成婚那一天,就是她给我梳的发髻…”
林书棠喃喃自絮道,沈筠身子在她开口的那瞬间就已发怔,如同被一盆雪水迎头兜下。
可林书棠像是半点感觉都没有,依旧自顾自的谈论她与宋楹的婚礼,就连细节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沈筠从她肩颈处抬头,胸腔像是被人生生攥扯,布着红血丝的眼睛痛苦又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好似到了眼下这个时候,林书棠选择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是一件很执迷不悟的事情。
他已经可以全都不计较,如果林书棠心里哪怕有一点点他的位置,都应该为此让步,他们都各退一点。
可是林书棠像是压根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一般,只是低声絮语,那些她在溪县有亲人朋友相伴的过往,有宋楹曾为此向他炫耀的过往,是沈筠从不曾参与,只留给过她痛苦血腥的过往。
“别再说了……“他开口要打断她,眸底的猩红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可林书棠的思绪却好久没有这样清晰过,丝毫没有被沈筠所影响到,依旧自顾自的低声道。
他几乎是有些乞求的语气,嗓音发颤,叫她别再说了……林书棠没有聚焦的瞳孔终于凝汇成了一个点,听着这一声缓慢地转向沈筠,冰凉的语句如同锋利的刀子一寸寸划烂两人间最后的体面。“而我,永远不要遇见你。”
面颊上迅速被一滴滚烫灼烧,林书棠不知道那是谁的眼泪。她想,应该是她自己的,沈筠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会流泪。天色暗得实在太快了,床帐浮动间,即便二人距离的如此近,她也很难将沈筠的面色尽数瞧清,只是感受到眼前人好似连呼吸都微弱了下去。胸腔里有一股自焚的火焰灼灼燃烧着她,她疯狂渴望有一个人能和她一起烂掉。
“沈筠,你没法让那些人活下来,我也没办法改变周子漾的死。你恨我与西越有染,害了林家,我亦恨你为我一己之错,将我所有亲人致死。”“如今,周夫人视你如毒蝎,我亦被师兄们视作洪水猛兽。"她想起那一日城门外师兄们看她的眼神,与记忆中温和含笑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眼角不甘地砸下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唇边却绽开了肆意的笑意,“沈筠,你赢了。我们都活该痛苦,都该烂在泥里。”眼泪如同泄了闸的洪水,林书棠压抑数月的情绪纷纷扬扬如同火把燃烧,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肺腑,以为过后是新生,可灰烬之下却是早已经溃烂的大片脓疮。
这些年里,她刻意去遗忘那些,以为这样就能骗自己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不记得,就可以不恨,就可以粉饰太平。
不记得,就可以不痛,就可以坦然自若。
可是那些她熟悉的,含笑的,带着殷殷期许,祝福的面孔总是会出现在她的梦里,眨眼间又通通会变成扭曲的,染着鲜血的,溃烂的腐尸。他们围着她,问她如何能够安心待在沈筠身边。眼眶热得发紧,她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大,黑夜里,宛如盛放的罂、粟花,妖艳,诡治,她笑得几乎停不下来,整个身子都抖得厉害。眼泪泅湿鬓角,砸进唇齿,咸湿,涩得发苦……那一晚,林书棠笑着流泪的面容在沈筠眼前经久不散。沈筠做过的事情从来都不后悔,他素来不屑往回看,将她从溪县带往玉京,用一纸军功换她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即便仕途就此止步,即便忍受旁人的苛责和谩骂。
只要想到她在身边,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分明是林书棠先背叛他的,他想,他从林书棠这里拿走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她欠他的。
可如今,一向算计人心,自诩运筹帷幄的沈筠,也终于开始想不明白,为何他们二人会走到眼下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