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太子。”
“不——”刘童不由自主提高音量,紧接着一个转弯,把声音全都收在嘴巴里,疑虑的神情却是凝滞在脸上,端着茶杯的手也僵住了。
他把妖魔鬼怪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慢放下茶盏:“常?”
有手段刻一个假的皇太子宝,有胆量伪造太子手书,只有常。
他放下茶杯,正襟危坐,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事,否则形势怎么会突然严峻到这个程度?
他又在脑子里把朝堂之事一件件翻检,但除去琢云在朝堂上站成了一根石柱,再寻不出别的纰漏。
他两手向下,抓住椅子边缘,臀腿微微提起,手上用劲,连人带凳子向李玄麟挪动,“砰”一声放下椅子,他顺口拍了句马屁:“郡王神光照人,下官靠近郡王,也觉得心旷神怡。”
他不去看李玄麟神情,紧接着低声发出不可思议的疑问:“他脑子让门挤了?只要昌王再理几件政事,入主东宫,指日可待,他怎么铤而走险?”
说完,他抬头看一眼李玄麟,靠的近了,越发会觉得李玄麟头脸洁净,头发一丝不乱,就连眉毛都生的格外齐整,不见半点杂乱,就连骨骼的走向都恰到好处,让这张脸堪称完美。
但短暂的时间里,这张脸上显露出了病弱的疲态——独行者的疲态。
李玄麟扯下左手手腕上的佛珠手串,挂在四个手指上,大拇指按住沉思罗汉,缓慢向下拨动。
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陛下身体怎么样?”
一句话,点透刘童,他恍然大悟后,又皱起眉头:“只发过一次轻微的痹症,不过一两日就上了朝。”
“七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我昏迷,陛下是否早朝?”
刘童仔细回想:“没有,就是那两天,说犯了痹症。”
李玄麟拨过坐鹿罗汉:“只怕不是痹症,病已急,否则常会按兵不动。”
他轻咳一声:“也许陛下已经是外强中空。”
轻轻一句话,如雷轰电掣,落入刘童耳中,他半晌没言语,过后才低声道:“那我即刻回信给辛少庸,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手放在心口:“多亏辛少庸飞鸽传书,向郡王确认消息。”
他咽下“等陛下驾崩”几个字。
太子命好,幼年时让陛下捧在手心里,长大成人,一切都依赖李玄麟,被废边缘,又有这样的喜讯。
他要是太子,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就在他感慨之际,李玄麟却忽然道:“让他谴一百精锐入京。”
“郡王想将计就计?”刘童略一思索,“虽说陛下一查,就能知道是常捣鬼,可如此一来,太子能够调动重兵,也是谋逆。”
李玄麟没说话,把佛珠戴回左手手腕,面无表情,头开始隐隐作痛,于是伸手揉捏山根:“是吗?”
刘童怔愣片刻,四个字呼之欲出——两败俱伤。
李玄麟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这个“时”,终于出现了。
冷汗眨眼间从刘童后背透出来。
他早知道李玄麟非池中之物,所惊的是他外宽内深。
“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
李玄麟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很少主动谋划什么,但朝堂中发生的事情,他都能从中获利。
更可怕的是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曹斌在翰林院可还好?”
“还好。”
“没什么事了,去给辛回信。”
“是。”
刘童起身告辞,李玄麟端起茶杯,喝半盏参茶,关上门窗,起身在罗汉床上和衣而卧,睡了半个时辰起来,喝下一大碗药,换一身衣服,叫罗九经:“去太子别苑,带那孩子来吃午饭。”
“是。”
午时,太子带着姜星来到郡王府。
席面摆在厅堂中,太子一见李玄麟,就撒开姜星来的手,伸手扶起行礼的李玄麟,手停留在他胳膊上,一直扶到他坐下,站到他身后,两手按在他肩膀上,低头深吸一口气。
他闻到“东阁藏春”的清苦香气,还有药气,也有他自身的那种凛冽气味,他闻过之后,就仿佛会进入到旧日的空气里去,感到安心。
他甚至想一头扎进李玄麟怀里去。
手掌在李玄麟肩膀上摩挲两下,他挥手让内侍上菜,走到花几边。
姜星来乖乖跟着他。
花几上一个白瓷萱草纹梅花瓶,里面高高低低插着五朵碗大的紫色盘龙菊,中间插着蓬莱松,点缀两枝金陵边。
他拿起剪刀,递给姜星来:“插了蓬莱松,就不必再插金边兰,把这两根枝条剪下来。”
姜星来握住剪刀,笨手笨脚地剪,一不留神,剪下一朵紫色菊花。
太子并不责备他,反而笑着夸了他一通,领着他在四方桌边坐下,看看菜色,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蜜藕。
随后太子欠身,给李玄麟舀一碗山煮羊。
李玄麟只吃两口,又喝了一点汤,就放下碗筷,见姜星来吃完碗里的蜜藕,又夹蜜藕吃,便出声道:“糯米吃多了涨肚子,吃点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