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张九龄临时租用的宅邸。一辆简朴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素净长袍的青年从容下车。
他身形清瘦,眉目如画,风姿隽秀,疏朗的眉眼间似蕴含着山间云雾般的清冷淡漠之气,周身散发着一种远离尘嚣的空灵韵致。他缓步上前,向门房递上拜帖,声音温和而清晰:“烦请通传,太原王维,特来拜谒张相。”
书房内,张九龄闻听王维之名,吃了一惊。王维这号人物他自然是知晓的,他出身太原王氏的分支,诗画一绝,二十岁出头就中了进士,然而不久就因黄狮子一案被贬,此后的时间里听说一直在归隐。
张九龄心中明了王维为何而来,不过对于有志于学的年轻后辈来访,他素来是欢迎的,便道:“请王摩诘进来。”
王维被引至书房,见到这位新任中书令,恭敬地长揖一礼:“晚生王维,拜见张相。”
张九龄含笑打量着他,只见此子气质澄澈,卓尔不群,不由心生好感,温言道:“摩诘不必多礼,早闻你诗才清妙,今日一见,风姿果然不凡,快请坐。”“张相谬赞。"王维谦逊一句,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从容优雅。寒暄几句后,王维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双手奉上:“维不才,近日偶得拙作数篇,久仰张相乃文坛宗匠,诗风清正醇雅,特携来请教,望张相不吝斧正。”
张九龄接过,展开细阅。
诗卷中多为描绘山水田园、寄情隐逸之作,语言清新,意境空灵,虽略显超然物外了些,但才情灵秀,确非常人可比。他颔首赞道:“清音独远,妙悟自然,摩诘之才,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王维见张九龄点评中肯,并非虚言客套,心中亦感欣慰:“得张相如此嘉许,维不胜荣幸。”
两人遂就诗词之道畅谈起来。
张九龄学识渊博,见解精深,王维悟性极高,于诗画音律皆有独到体会,书房内氛一时十分融洽。张九龄尤其发现,王维性情淡泊,言谈间颇有种超越年龄的宁静与通透,这令他十分欣赏。
话题渐渐从诗文转向了近况与志向。
王维语气平和,提及自己目前官职低微,虽有心仕进,亦不忘山林之趣。这是以隐求仕的高级玩法,一来表明志向,二为降低期待。文人都看重风骨和审美,直接要官反而落了下乘。
张九龄捻须沉吟,他观王维才情出众,气质清华,是个可造之材,如今他初掌中书,正是需要培植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后生,眼前这位王摩诘,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心心中闪过几个秘书省或门下省的清要职位,正待开口时,脑海中却蓦然闪过萧青梧来,尤其是她对贺知章、王昌龄等人诗名的推崇。此等灵秀人物,其诗作注定流传后世,若仅安排个寻常官位,岂非明珠暗投?张九龄心念急转,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方式,既能提携王维,又能验证或利用那“后世之名”可能带来的契机。
于是,他面上笑容不变,转而问道:“摩诘啊,下月仲夏,陛下将循古制,率太子与三省六部官员于近郊举行观稼礼,亲事农桑,以示重农佑民之本。场面虽不及大典隆重,却也是难得的清雅盛会,我身边尚缺一记录典礼、撰写颂文的随行文吏,不知你可愿屈就,随我一同前往?”王维闻言,微微一怔,这与他预想的直接举荐官职有所不同,更像是一个临时的的差事。
但观稼礼能近距离接触皇帝和中枢重臣,无疑是极佳的露脸机会。他深知机遇难得,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应道:“承蒙张相不弃,维才疏学浅,能得此机会随侍左右,学习历练,实乃幸事,岂有不愿之理?”张九龄观其反应,见宠辱不惊,心中更添几分满意,于是笑着提起茶壶欲为二人添茶。
王维见状,连忙起身接过茶壶,先为张九龄斟满,再为自己添上,动作自然流畅,毫无谄媚之态。
张九龄神色悠然,品了一口茶,目光缓缓扫过窗外晴空,用一种略带玄妙的语气缓声道:“摩诘信缘法否?须知这世间,有时看似偶然的际遇,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牵引……”
王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蹙眉不解,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张相此言……颇为玄奥,维素来信奉道法,然天意牵引、冥冥之中……恕维愚钝,不知张相所指,是星象示警,还是卜筮所得?”
张九龄见他虽困惑,却并未全然否定,只是理性地探寻缘由,便知此事急不得,过于直白反而显得怪异。
于是他哈哈一笑,将话题轻轻带过:“不过是近日读史有些感慨,兼之摩诘你才华横溢,未来不可限量,故有此一说。机缘未至,不可强求,顺其自然便好。来,尝尝这新茶,我们还是说说你方才那幅《雪溪图》的笔法…傍晚时分,王维告辞离开张府,乘马车返回自己在洛阳的寓所。寓所内,好友孟浩然与綦毋潜正在窗下对弈,棋局正到酣处。见王维归来,孟浩然率先放下棋子,关切地问道:“摩诘回来了?如何?张相可曾应允?"王维脱下外袍,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缓声道:“张相待人亲和,于诗文之道见解非凡,令我获益良多。但他并未直接应允官职,倒是给了我一个差事,邀我下月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