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主动的画面再次袭来。他猛地转头,正见岑镜抱着王守拙,倒在他的肩上。看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匀称,厉峥这才发觉,她原是睡着了。厉峥唇边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她现在怎么还会主动亲近他?厉峥侧头看着靠着自己的岑镜,曲起外侧的那条腿,随即手心朝上,将手臂搭在腿面上,以臂作枕。
跟着他肩膀一沉,岑镜便抱着王守拙从他肩头滑落,跌进他的怀里,被他稳稳撑住,岑镜的脑袋枕上了他的那条手臂。这样会睡得舒服些。
许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厉峥自己一个人。他垂眸看着怀中岑镜的侧脸,今日从公堂之上,再到此刻夜宿深山,每一个细节开始在他心间浮现。公堂上她的急智带给他的莫大的惊喜;众目睽睽下她拉自己衣袖时心间晦暗的得意;她问及为何轻判仵作王安时,他心间翻起的委屈和烦躁;她拉着他衣摆时他心间的踏实;知她救人时他刹那泛起的巨大恐惧;躲开追兵时被她挑动的欲.望;看她对他亮爪子时他心间的满足;被她追问时的慌不择言和客道...所有一切的细节,开始如案情的线索般,在他心间复盘般地出现。他这才迟迟地发觉,自己的情绪,竞是被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牵扯着,大幅波动了如此之多,如此之久。
发现这一点的瞬间,他忽就格外好奇,他当真就如此不济?仅仅只是有过一夜的纠缠,他便能惦记至此?
他作为锦衣卫高官,这些年没少有人试图投他所好。外出公干时,不是没有官员给他私下安排过女人,可他分明是全无心理会,甚至格外厌烦。可为何到岑镜这儿,事情怎就变成了这般?甚至他到现在都不觉得那晚让她抹去记忆的决策有错,他当时预判的,当真是忘记了就过去了,他不会在意。但事情怎么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起来?厉峥开始仔细回想那晚之后的所有事,岑镜牵扯他注意力的,让他在意的那些细节。
无论是剖尸陈江那日,他在停尸房里的追问,还是后来尚统一事后故意刺她,以及仵作王安一事上,他似报复似示好的将她的话还回去……沉思半晌后,厉峥看着岑镜的那双眸中,闪过一丝恍然之色。一股巨大的洞明之感瞬息笼罩了他。他这才惊觉,真正令他难忘的,不是那晚一夜的纠缠,而是她那晚尖锐的驳斥!<3倘若那晚她没有驳斥他,他们想来很快就会发现身子不对劲,而不是被怒火掩盖。他们会更早地在药效不可控之前,就去找解决办法。那么事情就根本不会发生。
但是临湘阁的那壶茶,偏生就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了岑镜一直隐藏着的真实的自己。于是她出口驳斥,他当时虽然恼火,但竟也没有直接将她赶出去,而是同她争辩。
是因他心底深处,本就在渴望这种对等的交锋带来的快意。于是他们吵起来了,于是就给了药效发挥的时间。而真实的岑镜,根本就不怕他。因她足够聪慧,有能力预判结果,所以她对他没有畏惧。在那种情况下,她势必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这若是换作旁人,在他警告训斥之时,便已然吓得退避三舍,他就还是会离开,那么便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后来,令他好奇,一直追问,一直探究的,也都源于岑镜那夜惊鸿一瞥的锋利爪牙!
而今晨在公堂之上,她那番急智,彻底将他的探究之心勾了起来。也将他对势均力敌的欣赏和渴望勾了出来。
这段时日来发生的事,终于在此刻被彻底捋清,厉峥猝然失笑。脑海中忽就出现了岑镜今夜在潭边,如猫儿般倨傲的那句话,权衡利弊算得出最好的决策,但算不出人心的温度。
复盘至此,厉峥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令她施针这件事,是他失算了。他找到了最好的解决方式,但却没有算到,他自己会为真实的岑镜而波动的那颗心。这就是他之前一直看不清的,那团混沌。<1一个无奈又认命的笑意闪过厉峥唇边。<2他看向她搭在王守拙腰间的那只纤细的手,一向锋利的眉眼闪过一丝柔和。下一瞬,他伸出自己的手,像今日拉她打水时那般,以虎口将她的手顶了起来,随即握住。
掌心中那如锦缎般的光滑触感传来,月色化作一片汪.洋深海,如涨潮般徐徐将他心海淹没。厉峥就这般握着她的手,静静地望着她安然的睡颜。现在他也不知自己这颗心,日后会朝什么方向奔忙而去。而他也是否该做两手准备?
事情再发展下去,约莫也就两种情形,要么便是过段时日,这些探究之心便会逐渐淡下去,他们继续回到从前。要么…便是他更深的陷落。若是第一种可能,便也罢了。可若是第二种可能……厉峥微微低眉,他忽地想起了王孟秋,旋即抿唇。
他这样的人,是否能给岑镜一个安稳的未来?<2王孟秋是棋子,而他……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锋利,却也带着难以化开的烦躁,他不过是一个官位更高一些的棋子。他还没有走到,那个能令他绝对安全的位置。锦衣卫,干得都是脏活。尤其是他这个执掌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更是更高位者手里,用来擦血的那块,最脏的布。
自锦衣卫设立以来,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桌子擦干净了,那擦过桌子的脏抹布,自是要扔的。
厉峥看着岑镜,喉结微动,随后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