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1章
年关将近,整条胡同都被红色占满:门楣上新糊的春联还带着浆糊味,形形色色的红灯笼在檐下轻晃,巷子里偶尔传来三两下的小鞭炮声。院里火盆烧得正旺,热浪贴着小腿往上窜,炭面"噼啪″炸着细星子。热油和咸肉的香气从厨房缝隙里往外钻,今儿个余慧确实是上心了,想来是做了大菜,乍一看,年味儿到时浓得很。
宁希坐在火盆边,围巾松松挂在脖颈处,手指在火盆铁沿上换了个角度,刚从灰里掏出来的红薯烫得发烫,外皮焦黑,裂缝里冒着橙黄的粉。她不怎么说话,眼里没年节热闹的光,心底全是年后看房的路线图:城东、城南、上次去看的哪条街要拆、哪块地要拍、租金回报比大概几成…身旁人声嗡嗡,她当背景音听。
“你原先那间屋子我收拾出来了,东西都给你挪好了。“余慧把宁希刚提来的白糖、鸡蛋往桌上一放,声音利索,“今天晚上你就跟你奶挤一床被子。”“不了。“宁希把红薯翻了个面,声音淡,“我现在在外面租房子住。吃完饭我就回去。”
话一出口,屋里“啧"的一声轻响。余慧手里的动作一顿,眼尾飞快扫向宁海,显然还不知道这茬。墙上挂钟"当"的走了一格,屋里热气像薄雾一样晕开。“你在外头租房子?"老太太拉着凳子从炕边挪过来,眉头一皱,“学校宿舍不住,外面多贵啊!你手头能有几个钱?又要吃穿,又要租房,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大伯他们挣钱也不容易,家里开销这么大,你得学会节约。”她话头一起,滔滔不绝,面上写满了“过来人的心疼”,字字句句都绕不开“钱”。余慧闻言,鼻翼轻轻一哼,没接话,却把锅盖掀得更响,老太太每次都拿她当挡箭牌说事儿,怎么不提提自个儿。
宁希没看她们,慢慢剥红薯皮,指尖都染上浅浅的焦黑。她低垂着眼,语气平平:“我记得爸妈出事前,家里留了五千块。”红薯蒸汽往上冒,香甜得厉害。她语速不快,像聊一件很远、很普通的小事,却把屋子里的空气在一瞬间拧紧了。
老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哗"地停住,脸色刷地僵住。那笔钱,她以为这孩子早忘了。
“当初奶奶说我年纪小,帮我收着。"宁希抬眼,看了老太太一眼,眼珠子亮得像刚洗过的黑玻璃,“要是有那五千,我的日子会宽裕不少。”“哪来的五千!“老太太脸色“哗"地垮下,又硬撑起一副“讲理"的样子,手指头一根根掰着算,“你在大伯家吃了多少、穿了多少?逢年过节新衣服不要钱?以前上中学学费不要钱?这些年家里担了多少开销,奶奶还会多要你的?五千块摊十年,一个月不到五十块!”
她把那一套背熟的账又翻出来,语气愈发理直气壮。宁芸斜倚门框,笑没到眼底:“都快十年了,还提这事儿。“她就见不得宁希的小家子气老是翻旧账。
“做人要讲良心。“老太太见有人接话,顺势把腔调抬高,“你大伯大伯母照顾你多少年了……
她一句一句往外扣,半个字不提当年卖镇上老屋的事。屋里烧开的水壶″咕噜咕噜″,热气把窗玻璃蒙到看不清外头灯影。宁希嗯了声,把红薯最后一圈皮剥下,拈着皮一抖,利落丢回火里,火星子一跳即灭。她把手上灰拍干净,抬头,笑不达眼底:“行。账算清楚就行。镇上老屋卖的钱,够您养老了。您也别老拿′照顾我′这事儿挂嘴边,我都记着。爸妈留的五千,就当这些年的生活费。”
这话一落地,像一把刀把“人情账"的缠绵一刀斩断。宁海脸色“腾”地沉下去,青筋隐隐起,嗓门沉了半度:“你这话什么意思!”余慧却难得没抢话,只把锅铲在灶台“咂"一放,转身继续炒菜,嘴角牵着一丝笑一一这回有人替她说了,她乐见其成。老太太胸口起伏,脸白一阵红一阵,手指抖个不停:“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您也别再操心我在外头住是不是浪费。"宁希把手在大衣下摆抹了下,语调仍然平,“我上大学没找您要过一分钱。您时不时塞我五块十块,我也都记着。可大事上,您没给过我一毛。您要是给了别人,我也不拉着。但您没怎么花在我身上,是事实。”
她眼神平直,像把旧账一本本亮在灯下:“上回回来,您说将来我争气了,要记着亲戚、记着家、记着您辛苦。辛苦的人多了去了。我在外头捡瓶子卖钱的时候,您没拉过一把。面子话就别老拿来压我了。”老太太一口气噎在嗓子眼,眼圈瞬间红了,手里火钳差点掉地上:“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
宁海“砰"地把筷子丢在碗边,声音拔高:“宁希!给你奶奶道歉!”宁希抬眼看他,眸色清,语气却更冷:“大伯,您也别拉偏架了,那五千和卖房的事,您比谁都清楚。都过去这么多年,我不计较了。但别把′收养的恩’挂嘴上逼我。您摸摸良心,我到底欠你们什么?”她这份冷静,比吼更让人发毛。宁海被那双冷静的眼盯得心里发堵,喉咙滚了两下,半天没挤出话。余慧在灶台前把火候调小,眼尾扬了扬一一她最受不了宁海这副和稀泥的"好人相",宁希这会儿一针见血。“怎么了,我们家给你吃给你喝还有错?"宁康“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