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会在银湾城里传开,闺誉倒是小事,只是传到一些人的耳朵里,少说又会给她招来一些麻烦事。魏兰蕴有些后悔。
但她从不拘泥于过去,她只反思片刻,便略过了这件事。魏兰蕴就着水理着凌乱的发髻,发丝在手腕处挽着,没过多久便挽成了一个低髻,她从袖口掏出了一枚珊瑚簪子,绕进了发丝之间。大夫已经俱退出了宝庆楼。
那头的崔九郎已经审出了事情的真相。
崔九郎是丹州崔家嫡脉出了名的足智近妖,其口才唇舌是世间儿郎一等一的好,在崔九郎威逼利诱下,近乎是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朱二夫人便把一切者都交代了个清楚。
朱二夫人其实一早就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朱六郎。据她所言,她之所以会成为一把捅向裴琚的刀,是因为一个把柄。一个朱二老爷于嘉定三年蓟州水患贪墨一事的把柄。来信者将这样一封威胁信塞在了朱二夫人阁房门下,朱二夫人不知道来信者是谁,只凭这样的掣肘之事,便听从来信者的吩咐,与朱六郎一齐,构陷了识害宁都王世子裴琚一事。
来信者计谋诡谲,夜探民宅,且又知道陈年旧柄。这样的路子不用明说,崔九郎都知道是谁干的,他冷哼一声,让朱二夫人事无巨细地写出来前因后果,以及案件发生的经过结果,并签字画押。朱二夫人巍巍颤颤地写下这一切,尔后求饶般问道:“望小郎君体谅,我家也是被贼人所迫,非存心谋害王世子,我儿本不愿做这般糟烂之事,只是受我胁迫,他日定罪之时,能否请殿下宽宥一二,只严惩小妇,宽恕我儿。”应是母慈重,朱二夫人确实有着一片慈母之心。崔九郎没有回答朱二夫人,他拿着朱二夫人签字画押的册子上下仔细研读了一刻,随后冷冷问道:“你的儿子,现在藏身于何处?”“银湾城外十里,盛记茶庄内。“朱二夫人回答。朱二夫人将案情的方方面面都交代详尽,现在只要他们顺着这册子,拿到相佐的物证,就可以一纸状书,反告回去,洗清裴琚清白了。物证中最重要的,无非就是那个本该死了,却又藏身在银湾某处的朱六郎。崔九郎拿着册子进了三楼末的厢房。
他将册子递给裴琚,仔细说了他与朱二夫人交谈其事。崔九郎以其人之谋反攻其人,以王侯之死胁迫朱二夫人,若是朱二夫人抵死不说,他们便会同朱二夫人一样,一纸状书控告朱家殴伤王侯至死,正如同朱二夫人用假朱郎陷害他们一样,他们也可以用假王侯陷害回去。这样的把柄比蓟州贪墨更大。
朱二夫人因怖而交代真相,在崔九郎看来,这是可信的。“既如此,便请秦王钧令,去盛记茶庄捉拿真丹州朱衡。”这个案件一刻也拖不了了,崔九郎同样一刻也等不及了,虎贲军首领遵循崔九郎吩咐,正打算离开,魏兰蕴和裴琚却同时说话了。“等等。”
裴琚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情有些不对劲。
魏兰蕴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腕上绕着一圈纱带子,裴琚在她的手腕上凝视一瞬,随后别开了眼睛。
“怎么了?"崔九郎不解。
“我觉得有哪里不对。"魏兰蕴皱了皱眉,她伸手指向朱二夫人画押的那册子,对裴琚说道,“可否借我一观?”
裴琚将册子给了魏兰蕴,魏兰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册子内的细节。事情有疑。
这同样也是魏兰蕴的直觉。
以己度人,如果魏兰蕴是这个在背后胁迫朱二夫人的人,她不会想不到朱二夫人是一个随时有可能叛变的定时炸弹,她不会动用一颗炸弹作为自己的马前卒,也不会不曾设想炸弹爆炸后的局面。
要么那个背后之人,在这件事之后还有后招,要么就是一一“朱二夫人说,朱六郎在二月初二下午酉时,出的银湾城门?”魏兰蕴皱眉说道。
这册子上明确写上了假朱郎死后,真朱郎躲藏入宝庆楼其右的裕嘉酒楼的消水车夹层中,趁着楼中杂役每日西时例行出城倾倒消水之机,隐没行踪出了城门。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逻辑没有问题。
假朱郎是在二月初一夜半子时死的,真朱郎要想借由酒楼混出银湾,只能于二月初二离开,为切合营业需求,酒楼生意清理厨余的时辰多半是酉时左右,裕嘉酒楼也不例外,若非遇上什么变故,这个时辰轻易不会更改。但那天确实发生了变故。
那天魏兰蕴以奸细误国之名,致使银湾封城两个时辰,银湾就是在酉时封的城,这也就意味着朱六郎不可能在酉时出了城门,但朱二夫人说他在西时出了城门。
这本册子逻辑详实,就像是早就写好的戏文册子。戏文没有变量,所以朱二夫人的故事也就没有变量,无论是写戏文的还是唱戏文的人似乎都没有想到,银湾这个千百年未曾有变故的小城,会陡然封城,他们也似乎都没有想到,仅仅是这封城的两个时辰,就可以让他们的故事榱崩栋折。
虎贲军首领去了隔壁的酒楼,将楼里的掌柜带了上来。掌柜的哆哆嗦嗦拿出楼中记档,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二月初二,裕嘉酒楼因封城未出城门,消水积压囤积至二月初三,才一齐出了城。这么重要的事情,朱二夫人不可能一笔都不带过。唯有一种可能。
朱二夫人交代的所有事情,都是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