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李亨捏着一张纸。
[韦坚顿首再拜太子殿下:
仲夏炎炽,伏惟殿下钧体安和,德履清嘉。妹于深宫,荷蒙眷顾,愚兄远在宋州,亦感殿下之泽……]
李亨匆匆略过前言,撇嘴。
这是道明他韦坚的妹妹就是太子妃,攀关系来了。
[近日河南道淫雨为灾,汴水泛溢,漕运阻绝……]
李亨蹙眉思索,河南道大雨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韦坚他究竟想做什么?
[幸天幕垂示,言及——昌禄陛下有“赤山灰”之法,合石灰以固堤,硬若磐石,能御洪涛。]
看到这里,韦坚坐直了身体。
昌禄陛下!
韦坚是因为昌禄陛下来联系他的,如今终于有大臣愿拉进与他的关系了吗?
冷板凳坐了多日,李亨只觉得透彻心扉的凉。
有圣人敲打,加之圣人这几次有意冷落,他这个本就不为皇帝所喜的太子在朝堂之上,更是步履维艰。
韦坚的一颗心因为这封信而跳动起来。
[然天幕语焉未详,赤山灰之名,古籍无考,臣亦茫然不知。臣思殿下贤明睿智,或于宫中秘档、先贤遗稿中曾见其名?]
[又或天幕另有玄机,唯殿下能悟其奥?]
另有玄机……
李亨站起来走来走去,走去走来,仔细揣摩韦坚的这两句话。
所谓玄机,大概就是在隐晦点出,他即是昌禄陛下这一玄机吧。
思及此,李亨完全明了了。
这是一封投诚信!表忠心来了!
李亨喜上眉梢,这个韦坚,捞钱的本事很不错,眼光也很好!
这完全是惧怕李隆基的威严,却又打心底里认可他,李亨,这个未来的昌禄皇帝!
李亨完全理解韦坚说什么密档遗稿中的赤山灰,不过是顾左右而言他罢了。
之后“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恩泽苍生、德被天下”这些客套话李亨匆匆忙忙一扫而过。
此时此刻,李亨完全沉浸在被认可的愉快之中,任督二脉都被打开了。
韦坚是什么?陛下的宠臣!
如今他在自己与陛下之间,更认可自己!
李亨腰杆都挺直了。
现在他需得给韦坚回一封信——
拿起纸笔的李亨发愁。
虽然韦坚是想同自己联络感情表忠心,但提及火山灰这一物,他却不能视而不见。
如今韦坚虽得盛宠,却并不是文武百官的前排。
如今真正能统领百官的,是那个处处针对他的李林甫!
想到与自己不对付的李林甫,李亨恨得牙都痒痒。
因为这封信,再加之韦坚的妹妹正是他的太子妃,这姻亲关系让李亨理所当然把韦坚归入自己的阵营。
既然是自己人,那当然是爬得越高越好,最好能爬得比李林甫还高,力压他一头才最好!
所以韦坚得得到这个赤山灰,修固堤坝,阻绝水患,如此才能在朝廷彻底站稳脚跟。
李亨雄心勃勃想了一通,提笔的时候才发现最关键的问题——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赤山灰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李亨想到了韦坚的信:“或于宫中秘档、先贤遗稿中曾见其名?”
宫中不外传的密档典籍实在很多。
看来他这几日只能与书为伴了。
只希望能早早找到和赤山灰有关的东西,早日稳住韦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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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娘,睢阳客栈被淹了小半,如今已不能住了。”贾守玉气喘吁吁道。
“船呢?”李鸾问。
贾守玉一脑门的汗:“船体被洪水冲裂了缝,需修补后才能使用。”
他安慰李鸾:“你莫怕,安娘,我这些年做生意,补船手艺好着呢,我们且在睢阳停留几日,等船修好,再做打算。”
李鸾点头:“只能如此了。”
许负探出一个脑袋:“那我们今夜住在何处?”
贾守玉擦擦汗,很命苦的样子:“城郊破庙也在低洼处,淹得比客栈还要狠些。”
李鸾站在路口,估测着整个睢阳的布局,沉默一会,她开口:“只能住在那里了。”
“哪里?”贾守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李鸾努努嘴,清晰指向了几座简陋的棚子。
里面堆叠的茅草上,人挤人地坐着一群灾民。
贾守玉面部扭曲:“就住在这里?”
“那里的地势高些,无甚积水,若要过夜,那里最合适。”
贾守玉富贵了大半辈子,哪怕逃出京城,最苦的时候也能顿顿吃上馍馍馒头,还有自己的小房子住。之后在西域倒卖货物,就更不用过苦日子了。
他失魂落魄跟在李鸾后面,认命接受了这个事实。
出了一日力气的刀疤脸乞丐多盖了几顶灾民棚,此时已获得了一座新棚住着。
他坐在茅草上,扬头看着李鸾一行人:“没地方住了吧。”
“我就知道你们得过来,现在连县令都没床能睡,你们还傻兮兮要找客栈。”
他往后一摊,双手张开:“你们想睡?没地方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