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怜惜,又像是无奈。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语气温和:“凝珠丹丹药性霸烈,非常人可承受,你能挺过来,也算是你的造化。只是此药虽可改体,却大损气血,往后需好好调养,忌劳忌怒,尤其一-”他顿了顿,目光微转,“不可思虑过重。”贺兰暄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神情平静得近乎恭谨。卫彦昭望着他,眉心的褶皱缓缓松开,语气也和缓了几分:“外头风大,别在这儿站着了,随我进屋坐罢。我给你开个补血理气的方子,再抓几副药,你回去按时服上,好好调养几日。”
他说着,率先掀开门帘,带贺兰暄进了内室。屋内的药香比外头更浓,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作响。贺兰暄跟在卫彦昭身后,坐在窗下的竹椅上。案几上摊着几本医书,纸页边缘被翻得卷起。卫彦昭坐在一旁,提笔在方笺上行草如流,笔锋疏朗,药名一味味落下。他边写边叮嘱:“这药调气血最要紧的,是静心。你天生心思细腻,易伤心脾,若再郁结,怕要劳神损气。”
贺兰暄静静听着,神色恭谨。他垂眸看着那一行行笔迹,声音极轻:“我记着了。”
卫彦昭抬眼望他一眼,神情微缓:“光记着还不够,得用心照顾自己。如今你已是殿下的待诏郎君,这一生大概是要安在大魏。身在异乡,举目无亲,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也寥寥。将来若哪日心中有什么不快、难过的事,只要不妨碍,便来找我说。我即便不能为你解困,却总好过一个人闷着。”贺兰暄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师父多虑了。殿下她待我极好,我……样样都是顺心的。”
卫彦昭看着他,眉眼间也带出一丝笑,但那笑里隐着几分藏不住的叹息。身为待诏郎君,表面风光,实则步步艰难,少不得要做小伏低。那些屈辱、那些忍耐,他心里明白,却不能点破,只暗暗在心底替他祈愿,但愿萧绥真能护得住他,保他一世安稳无忧。
卫彦昭将药方继续写完,捧着墨迹未干的纸去药房抓药,贺兰暄也跟了过去。
趁着抓药的功夫,二人一边抓药、包药,一边闲谈,从药理谈到北地的风俗。
天色一点点暗下,夕阳的金光透过窗棂,照在药架上,显出一格格斑驳的光影。
贺兰暄看了看窗外,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师父,我该告辞了。”卫彦昭抬眼望他一眼,点头道:“也好,夜里寒气盛,别在外头多耽搁。”他提起那几包刚包好的药,亲自送着贺兰暄出了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穿过药圃。及至走到太医署的门口,正见鸣珂从一旁的角落里迎上前来。
卫彦昭顺手将药包顺手递给鸣珂,转而又对贺兰璋叮嘱道:“这药每日一服,早晚各一次。药性虽温补,但若服后觉胸闷气滞,便即刻停药,不可逞强。切记,不可空腹服下。”
贺兰璋认真听着:“好,我记下了。”
卫彦昭又多叮嘱了几句,从饮食到起居,无一不是细节,语气虽淡,却透出几分亲密的关切。末了,他轻轻挥手,笑着道:“今日便不多留你了,早些回府歇着罢,我们来日再见。”
贺兰暄朝卫彦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轻声道别,随即转身上前,在鸣珂的引导下钻进轿辇。
轿夫抬起轿杠,木杆微微一晃,轿身缓缓离地,朝公主府的方向而去。一路上,街巷渐静,宫道两侧的槐叶在风中轻颤。贺兰暄掀起轿帘,望见天边余霞褪尽,只剩一抹冷青。
片刻后,当轿辇抵达公主府门前时,天色已近全黑。府中尚未到点灯的时辰,天幕灰沉沉的,好在尚能辨清路的轮廓。他在鸣珂的搀扶下下轿,循着石板路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他们一路无言。
前方是一处垂花门,正当他们要抬脚穿过门槛时,忽有一阵细碎的笑语从墙的另一侧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夹着一道男声含糊的窃语。公主府虽不算奢阔,但到底是公主府,内院的女使、外院的长随,加起来也有近百人。闲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些家常笑语,本也寻常,贺兰暄并未在意可就在迈过门槛的那一瞬,低低的谈笑声忽地变得清晰,像被夜风推送着,一句一句钻入耳中。
只听一个女子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道:“你们听说了吗?昨夜公主半夜赶回府,却并未歇在郎君房里。你们可知这是什么缘故?”旁人立刻接茬,语气半真半戏:“哎哟,这话从何说起?莫非你知道点什么?″
那男子轻轻一笑,声音拉得又细又长:“我当然知道。”“那你倒是快说说呀。"另一个人忍不住催促。鸣珂听到这里,脸色登时一变。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正要出声呵斥,衣袖却被贺兰璋一把拽住。
贺兰暄站在他身侧,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用力到微有些发抖。青灰的天色在他眉眼间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使得那份寂静的忍耐更显冷冽。那头说话的人丝毫未察觉贺兰暄的存在,声音一字一句地继续传来,带着恶意的轻快。
“我听说啊,当初郎君还是北凉质子时,在被押送来大魏的途中,因为生得太好看,被迫与人亲近过……说是被那位押解官看上,脏了身子。公主虽待他情深,心里却终归跨不过这个坎儿。”
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