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朝晖映天门(二)
冥冥之中,萧绥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一元璎的病绝非表面所说的虚症。她越想越觉心头沉重,不由自主地将此事与元祁联系起来。历代帝位更替,皆是最为凶险的关口,唯有平顺才能稳固朝局,若稍有暗涌,便足以动摇根本。
元祁乃储君,是唯一正统的继承人。可一旦他的地位稍显不稳,便等于给元氏宗室中其余子嗣留下了可乘之机。那些平日里隐忍蛰伏的"痴心妄想",或许正悄然滋长,伺机而动。
难不成是元璎自感时日不多,才强行保下元祁?萧绥心头焦急,却仍强自按住气息,面上不显分毫慌乱。她只简短交代几句,将眼前的琐碎应酬托付给四名近卫,随即立刻回府换下一身戎装。素色衣袍在身,她解下腰间佩刀,绾发簪钗。
耳畔的坠子随着步伐剧烈摇晃,叮咚作响,像是心弦急促的回音。她脚下生风,几乎一路疾行。
宫道深深,青墙黛瓦在夕光下冷冽森然。檐角栖息的飞鸟被骤然的脚步惊起,扑簌簌展翅而去。四野静穆,只余她的脚步声与衣袂猎猎。萧绥紧紧跟着前方疾步领路的内官,眼神冷峻而专注,步履不停,直直奔向元极宫。
行至丹墀之前,殿门正缓缓洞开,一袭青色的身影自殿中走出。那人并未着公服,只披一件青袍,领缘缀着白色风毛,随风轻摆,衬得他的肩膀单薄而稔弱萧绥心中微微一动。数月未见,裴子龄竞已清减至此。面颊略显苍白,脚步虚浮,整个人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裴子龄低着头,专注于脚下台阶。直到余光中瞥见不远处的身影,他骤然一怔,抬眼定睛,神色一瞬间明亮起来。
来不及多想,他疾步下了台阶,快走几步来到萧绥面前,正正行礼,语气虽平,却带着几分急切的真挚:“子龄见过殿下。听闻公主凯旋,未及早贺,还望殿下恕罪。”
萧绥望着眼前这几近清瘦得不成样子的身影,心头莫名一紧:“不必多礼。“她下意识想开口问候几句,可话未吐出,念及殿内元璎卧病在榻,重与轻高下立判,那些关切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冷声问道:“圣人可还安好?裴子龄直起身来,面色清冷,眉眼间却透着掩不住的忧色。他略一顿,才低声回道:“自前两日天气转凉,圣人的身子便愈发不济。太医局日日进补,汤药不知喝了多少,却并未见好转。”
萧绥眉头骤紧,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怎会到这般地步?太医局可曾确诊病因?”
裴子龄眉心深锁,缓缓摇头:“查不出,始终无果。”“废物!"萧绥眼神一冷,侧过头轻斥一声,胸口的烦躁化作锋锐。她长吸一口气,稍稍压下心火,目光重新落在裴子龄身上,沉声道:“你先退下,我进去亲自瞧瞧圣人。”
裴子龄低首,躬身行礼,随后退了两步,肃然让出丹墀旁的道路:“殿下请。”
萧绥不再多言,径直踏上台阶。身侧的内官疾步入殿通禀,片刻后复又折回,躬身将她引入。
殿门缓缓阖上,内里一片幽暗,唯有几盏宫灯映照出微黄的光。萧绥方一踏入,便闻到一股苦涩而沉重的药香,扑得她心口一窒。她屏息,压下胸腔那股刺痛,脚步却未曾迟疑,缓缓前行。龙榻前立着一扇鎏金绡纱的屏风,床榻四周有绛红色的纱帐垂坠。萧绥站定在屏风前,压下心中翻涌着的酸楚,双膝跪地,俯首叩拜:“臣萧绥,叩见陛下,问请陛下圣躬安康。”
纱帐后静默一瞬,继而传出细碎的响动,仿佛是枕衾翻动。随后,一道极其沙哑的嗓音破开静寂,带着病中沉重的喘息:“过来,到我近前来。”萧绥心头微颤,指尖攥紧,抬眼望向屏风后的身影。沉吟片刻,她缓缓起身,迈步至榻前。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榻上那张熟悉的面容上。眼前的元璎,已无昔日盛时的神采。面色苍白如纸,双目浑浊,唇色干裂,连呼吸都显得虚弱。往日那位手握乾纲、威仪摄人的帝王,已化作风中残村般的病体,随时面临着倾颓的终局。
萧绥心口狠狠一沉。她从未在元璎身上见过这样的衰败,这一幕让她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与不安。像是从权柄与距离中剥离出来,她第一次不将元璎视作那位高不可攀的帝王,而只是血脉相连的长辈。她轻轻跪坐在榻边,膝盖陷入柔软的秏能,身子微微前倾。她目光定定凝在眼前这副羸弱的身影上,唇齿颤了一下,才轻轻唤道:“姨母,蛮蛮这回没有让您失望。仗……打赢了。”
元璎半倚在榻边,面色苍白如纸,却仍支起身子,缓缓伸出一只瘦削的手,指尖覆在萧绥的脸颊上。那触感微凉,带着病体的虚弱,眼底浑浊的眸光里却泛起一抹久违的光彩。
“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她的声音嘶哑,却句句透着欣慰与自豪,“只是你比从前清减了许多,这一路……必是吃了不少苦。”萧绥心口微酸,却强自含笑,轻轻摇头,唇角勾出一抹明快的弧度:“没有的事。我是公主,身边一堆人伺候着,哪能轮得到我吃苦?就算真有,苦也不在我身上。”
话说得带着几分玩笑,是刻意逗趣,只为让榻上的人宽心。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元璎静静望着她,渐渐地,神情恍惚中似有追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