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朝晖映天门(一)
大魏与北凉互递停战约书,不日便要班师回朝。萧绥原本打算带孟赫一同回京受赏,可孟赫却早早推辞,坚持留守。启程前夜,夜风微凉。萧绥从营帐里出来,想着明日路途遥远,特地要给“乌金”添一把夜草。走到半途,她的脚步忽然停住--篝火旁,孟赫独自而坐,手里拎着酒坛,一口一口地抿着,火光映得他面庞沉寂,神情带着几分疏淡。萧绥径直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孟赫察觉到动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只是淡淡掠过,又落回跳动的火焰上。他举着酒坛,声音低沉:“明日便要启程了。这一仗打得漂亮,圣人少不得要赏你重封。未将在此,先恭喜大帅。”萧绥听了,只轻哧一声。这话是好话,可听上去丝毫不得人心,透着刻意疏远的意味。她干脆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转头看着他:“你真不跟我回去?火焰噼啪作响,孟赫沉默片刻,最终摇了摇头,神情极为笃定:“不回。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就扎在这里。”
萧绥眉心轻蹙,语气也重了几分:“为什么?若不是你当初拼死死守白狼川,又冒险将四散的残兵收拢,我们后面的仗哪能打得如此顺利?你当居首功,理当随我回京领赏。”
孟赫放下酒坛,眼神平静,却透着一种笃定。他回头对上萧绥的目光:“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我是个粗人,自小只爱舞刀弄枪,肚子里没多少文墨。就算随你回京,站到朝堂上,我既无心思,也没本事同那帮朝臣周旋。那些规矩我不懂,不懂便会触忌讳,惹人记恨,遭人排挤。既如此,不如待在这里。”
他说着,仰起头,目光越过篝火,看向夜幕下的月色。朦胧的清辉落在他坚毅的面庞上,他的声音低而缓,却带着一种释然:“这里虽然荒凉,可天大地大,自在。说话不用揣摩分寸,看人不用察言观色。更何况,"他目光挪回萧绥身上,“边关需要有人驻守,换了旁人来,我不放心。”萧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相识多年,一同翻越过不知多少座尸山血海,许多话无需严明。“也好,"萧绥语声和缓:“你这头若是缺什么少什么,派个人回京传信给我,我必替你办妥。”
孟赫回过头,看向面前攒动的火舌,唇边牵出一丝若有似无地笑意:“好。有你箫帅在朝堂上顶着,我孟赫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次日清晨,号角声里,大军启程班师。这次萧绥依旧只带了承明卫的人马,虽只有百余人,但从远方看过去,依旧堪称声势浩大。萧绥起初仍照例骑在马队前方,可一到暨州境内,她却不声不响地脱队,趁众人未觉,掀帘钻进了贺兰璋所乘的马车。车中,贺兰暄正倚靠在垫褥上,手里翻着一本医书。余光里见车帘被挑起,他下意识抬头,尚未看清来者的身影,整个人已被人紧紧拥进怀里。萧绥在他身边坐下,手臂牢牢搂着他的腰,半边脸埋进他颈窝里,冰凉的面庞带着风霜的气息。贺兰璋缩了缩脖子,被她的举动逗得忍俊不禁:“你怎么过来了?”
萧绥轻轻嗅着他脖颈间淡淡的草药气息,声音闷在他颈边:“马背颠得我屁股疼,进来歇一歇。"她顿了顿,又抬眼望向他,眸光清澈明亮,笑意浅浅,“而且……我想你了。”
贺兰暄心头一暖,手指不自觉地拢紧。他放下书册,整个人朝她倾靠过去。马车随道路颠簸,车窗帘子被风掀开一条缝隙,贺兰暄的目光正好落在窗外。看着眼前那似曾相识的景象,恍惚间,他心头生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感慨:“我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正是我被押送来大魏的时候。”萧绥心头被他这话微微触动,下意识将下颌轻贴在他面颊上。那日押送质子入京,她并未亲自参与,只在交接场合远远望见过一眼。当时贺兰璋身影瘦削单薄,手腕上带着枷锁,身后跟着两个人,时不时推操他,他就这么一路被人驱使着前行。
萧绥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因此当时看便看了,并未觉得怎样。怎知世事难料,那一道孤立无援的身影,如今正安安稳稳地落在自己怀中。想到此处,她胸口微涩,暗暗生出几分心疼与愧意,甚至有了替他事后“讨债"的念头。她低声在他耳畔问:“那一路可有人欺负你?是谁,还记得吗?”贺兰暄怔了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神色像被什么记忆牵住,久久凝着。半响,他缓缓收回视线,将脸贴在她颈侧,声音低而轻:“罢了,都过去了。”
萧绥低眸,眼底划过一丝隐痛。她看着他鬓角散落的几缕细发,心口发紧,什么也没说,只是深吸一口气,手掌轻抚过他的后背,像要抚平那道无形的伤痕。
她看惯了战场沙发,自然清楚战败的俘虏、质子,在异国他乡会遭遇怎样的屈辱与冷眼。此类事若追问,不过是再揭旧伤。她心头涩得厉害,沉吟片刻调转话锋,提起另一桩事来:“这次停战,我原本想把咱们的事写入约书。但又怕被人说我私自擅议,惹圣人疑我功高自专。所以只得暂且压下。等回了平京,我会亲自去见圣人,把这事堂堂正正提出来,由圣人赐婚,这样既名正言顺,也正好给咱们这桩亲事更添光彩。”提到成亲,贺兰暄唇角忍不住弯起,眼底溢出抑不住的喜色。他抬头望了她一眼,眉眼里带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