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破晓照流岚(五)
贺兰暄怔了怔,掌心在弟弟的背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斟酌。他压低声音,柔声开口:“阿璟,我不能跟你走。”贺兰璟猛地直起身子,眉头紧锁,黑白分明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为什么?”贺兰暄垂眸,唇线绷紧,半响才启口。他一边替贺兰璟去解腰间的革带,一边低声道:“许多事你并不知晓,我一时也难同你说清。你只需要记住一点,若不是公主,我早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回。你此刻能见到我,还能与我这样说话,全是因为她护着我。此番我之所以随她上战场,也是因为她特意将我带在身边,不至于让我被人欺辱了去。”
贺兰璟心口猛然一沉,伸手攥住贺兰暄的手腕,眼底怒意翻涌:“他们果然欺负你了?”
贺兰暄被他攥得生疼,却还是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缓和而坚定:“身在异国,怎会没有点风浪?难免的,幸而有公主肯庇护我。阿璟,没有人逼我,我留下来,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贺兰璟愣在原地,喉咙滚动,眼底有种难以言状的痛色。他松了手,力气一下子泄了下去。贺兰暄趁机抽出他腰上的革带,又伸手去解他的衣扣,动作轻慢,带着某种无声的安抚。
贺兰璟怔怔盯着他,声音变得艰涩起来:“你当真打算留下来?”贺兰暄轻轻一点头,眼底闪过一抹几乎不敢示人的柔光:“是,公主说,等这场仗打完,就…”
贺兰璟追问,声音急切:“就什么?”
贺兰暄动作微顿,绕到他身后,接过他褪下的衣裳,声音低沉,几乎贴着他耳背传来:“就成亲。”
这一句话,像是一柄重锤,敲得贺兰璟整个人僵硬当场。他猛地转过身,瞪大双眼,整张脸上尽是愕然与难以置信:"你说什么?”贺兰暄刻意避开弟弟锐利的目光,将那件褪下的旧衣轻轻放到一旁,取过干净的衣裳,抖开来,稳稳披在贺兰璟的肩头。他的声音低而缓,却带着无法据动的决绝:“你没听错。公主已经向我提过亲,我也已经答应了,等仗打完了,她会想办法促成这件事。所以……我要留在大魏。”话一出口,帐中气息陡然一紧。贺兰璟怔愣片刻,旋即嗤笑一声,眼底浮出几分无法置信的悲恸:“你疯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你是北凉的皇子!却打算永远留在敌国,你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贺兰暄手指在衣带上轻轻打结,动作却未停。他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倔强:“我明白,但我不怕。只要有公主在,我什么都不怕。“他顿了顿,眉眼轻垂,语气更低,“更何况,你现在的处境也十分艰难。即便我回去了,对你来说,也只是个拖累。”
贺兰璟猛地拧紧眉头,低声斥道:“你我是亲兄弟,说什么拖不拖累的话!”
贺兰暄不为所动地低着头,很耐心地替他系着衣带。待到最后一处衣带系紧,才缓缓开了口:“总之,我不走。"他话音一顿,像是心口被刀割了一下,抬头正对上贺兰璟满是探究的目光,他的眼底一片赤诚,“我爱上她了。”这句话锐利似刀锋,划破了烛火下的平静。贺兰璟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他死死盯着贺兰暄,像要将他彻底看透,眼底翻涌着惊怒、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贺兰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被风雨磨砺过后的沉稳:“我若想走,早就能走了。公主早就给我安排好了退路,是我自己坚持要留下的。”话到此处,他顺势提起了那一夜萧绥的叮嘱,提起丁絮曾递到他手里、而他慌乱中推回去的两块金饼与那枚印信。那些东西沉甸甸压在心头,如今说出口,仍旧像火一样灼人。
贺兰暄垂下眼,声音变得低哑:“好在公主并无大碍……否则,我真不知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话落,他伸手替贺兰璟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侧头时,余光恰好落在帐内一面铜镜上。镜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眉眼轮廓几乎无差,宛若倒影相对,却隔着命运分岔的两端。
贺兰暄看着镜中那张与自己重叠的面孔,唇边忽然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低声道:“你看,我们还是那么像,还和以前一样。”贺兰璟喉咙发紧,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顺着贺兰璋的目光,他望向铜镜中那重叠的倒影,忽然心绪翻涌起来。他们是兄弟,可是仔细想来,贺兰暄其实并没有比自己年长多少,不过是先一步落地片刻,却因着"兄长"的名分,自小就被承担起照拂弟弟的责任。明明性子那么柔软,遇事总是退让的模样,明明一看就不是能抗衡风雨的人,可偏偏自己回头细数一路走来的点滴一-每一件小事里,自己得到的偏爱与庇护,全都与眼前的这个人有关。
童年时那些被他推到自己手里的糕点与玩具,少年时那些暗暗替自己揽下的责罚与苛责……一幕幕都压到眼前。贺兰璟胸腔里像是堵了什么,沉闷得发酸。成长至今,自以为握住了些许力量,可此刻才明白自己依旧无力。非但无以回报,反倒险些伤了他最在意的人。一念及此,懊恼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贺兰璟心思翻涌,脸色冷硬如铁。若杀不得萧绥,他又凭什么在军中立足?难道真要像寻常武将那般,埋头熬资历,一步一步爬上去?可几年、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