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破晓照流岚(四)
贺兰璟声音闷着,像是憋了太久的怨气终于冲破缝隙,带着一股委屈与愤懑的酸意。
他没敢正视贺兰暄的眼睛,只把头偏到一边,盯着帐角那团死寂的阴影,低声续道:“你走的那天,我应了友人的约,去郊外跑马。本想着不过一日的功夫,回来时还特意带了一只我亲手猎来的鸟,那鸟很漂亮,我想着你没见过,一定会喜欢,便打算留给你,让你养着做个消遣。可谁料一回宫,就听说你已经被他们押去了大魏为质。”
他的手指悄然拢紧,像是要把那些痛苦的记忆生生碾碎:“我当时气疯了,闯着要去找你,可他们算计到我会这么做,于是把我捆起来,关在屋子里,关了整整七日,生怕我追出去,坏了他们的事。直到你被大魏那边的人接走,音讯尽绝,他们这才给我解了禁。”
他声音一顿,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我从前只觉得自己活得窝囊,但没想到能窝囊到这种地步。经历过这件事,我算是看透了,他们就是欺负我们,欺负我们兄弟是皇子中最无权无势的两个。没有靠山,没有母族撑腰,即便被欺负了,也只能忍气吞声,毫无反手之力。”
话说到这里,贺兰璟眼底泛起一丝火光。像是被压抑太久的仇恨终于灼穿眼眶。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低低吐出声音,带着刺骨的狠意:“所以我要往上爬,再也不受人作践。他贺兰瑜算什么东西?坐上皇位又如何?我早就打听过了,当初把你送去大魏做人质,正是他拍板的主意。总有一日,我要亲手把他拖下来,踩进泥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可是我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根本没有能力与他正面对抗。我需要有人替我开道,扶植我,把我推上更高的位置。”贺兰暄的声音沙哑而急切:“是谁?”
贺兰璟缓缓回过头,看向他的目光幽沉沉地,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盛阳大长公主。”
这六个字一落地,贺兰暄顿时心头一紧。贺兰璟口中的不是什么生人,正是他们的亲姑母。
这位姑母出身尊贵,乃应熙帝嫡出之女,自小深得帝王宠爱。少年时,帝王临朝议政,她常伴于侧,见惯了庙堂风云,也因此在朝野间积攒下威望,门下豢养的家臣不在少数。
后来应熙帝殡天,庶弟登基为帝,年号顺成。两人的关系虽然不算亲近,但慑于她的身份与权势,顺成帝待她向来是礼敬有加。前半生,盛阳大长公主可谓顺遂无阻,风光无两。然而世事无常,长女出嫁三年后,她的命运骤然迎来折转。
彼时,为了笼络世家、延续门楣的荣耀,她亲自做主,将长女许配给石延成一一新帝贺兰瑜的亲舅舅。
国舅爷,位高权重,家世殷实,正好与公主府门当户对,任谁看来都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好亲事。
可叹老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石延成表面温和儒雅,背地里却性情暴戾,行事乖张。只因一点夫妻间的姐龋,便生生将妻子打死在府中。事后为避免事发,又仓促处理掉了尸体,对外谎称是夫人因急症暴毙而亡。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真相传入盛阳大长公主耳中。她悲愤欲绝,当即入宫求告于新帝,指望贺兰瑜能替她讨个公道。可换来的却是贺兰瑜自私的袒护。
盛阳大长公主年事已高,想来再活不过几年。而石延成正当盛年,又在军中颇有威望,无疑更值得贺兰瑜去倚重。
此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在北凉朝堂并非秘闻,朝堂上却偏偏无人敢提,都在装聋作哑。毕竞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位失势的公主,而得罪当朝皇帝与权臣。就在众人都纷纷回避此事时,贺兰璟却在其中嗅到了一丝机遇。他将始末打探得一清二楚后,然后悄然登门,单独拜见盛阳大长公主,主动立下投名状一一愿意作她手中的刀,条件是来日扶他上位,去到足以与贺兰瑜抗衡的位置。
贺兰暄的指尖在膝上来回摩挲,心头愈发沉重。他深知盛阳大长公主并非泛泛之辈,城府极深,且贺兰璟与她之间本无情分可言,如今结盟,不过是各取所需。
若有朝一日她因自身得失抽身而退,只留贺兰璟一个人在台前硬撑,他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贺兰暄急急追问:“然后呢?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可千万别瞒我。”
贺兰璟眉头紧锁,唇边扯出一抹冷笑:“我们能有什么打算?无名小卒,哪怕是皇子,也断然无法受人拥戴。手中若不握有权势,归根结底,始终是一枚随手可弃的棋子。可是世间通往权势之路不过两条,从文或从武。若走文路,必得在朝堂上显露锋芒。贺兰瑜心性多疑,绝不会容我崭露头角,所以我只能从武。幸而有大长公主在背后助我,我很快便在军中站稳了脚跟。”萧绥冷不防地发问:“那你覆面又是为何?”贺兰璟闻声,偏头瞟了她一眼:“军中鱼龙混杂,谁能说得准贺兰瑜会不会暗设耳目。我若不遮着这张脸,迟早会被人认出来。”话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当时不止是你看不见我的面容,除了我身边极少数几位亲信,其余北凉兵士同样不知我是谁。人前我只是个无名的小将,唯有在夜半脱下面甲,对镜时,才能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烛火将他半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