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孤星坠长空(一)
沈令仪看着舆图上的字,低声念道:“玛吾沙海。”话音刚落,孟赫的脸色便变得难看起来。他眉头紧锁,皱纹在额间拧成一道暗沟。
萧绥并未察觉到孟赫的异样。神情依旧保持着沉稳镇定,话出口时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与天地算账:“眼下北凉军集结两万众,即便将大魏三城兵士全数加起来,也不过刚刚可与对方相抗衡。一半的胜算……她抬手握拳,砸在舆图的边缘,“不够!我萧绥打仗不论别的,只有一个字一一赢!”她把计划说得干脆利落:“我到时亲自率领五千骑兵,通过玛吾沙海直绕其后,专捣对方粮草辎重,其余八千步卒则死守凤陵城。”“不行!"孟赫肺腑间地不安与愠怒从潮水般漫出。他霍然起身,目光锐利地逼视着萧绥,恨不得把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划掉重写:“你要率五千骑穿沙海,你可知那处是何等地方?软沙吞马,缺水断粮,风一扬,方向全无。到时候一旦迷失方向,进退两难,只能原地等死。此计绝行不通!”帐外忽然掀起一阵清风,吹得帷幔猎猎作响,像是无声的预兆。众将神色各异,有人皱眉点头,附和着孟赫的质疑,默默估算着粮草、人力与风险;有人则面露迟疑,心思早已被“黄沙吞噬人影"的画面牵住,面上浮出一抹难言的惶惧。
萧绥没有急于表态。掌心还压在那张舆图上,像在和某种情绪作着无声的对峙。
沉默像一张网,将帐内的杂音抽空。
良久,她低声开口,语调不高,话锋却锐利逼人:“可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她慢慢把手移到舆图上的那处空白处,食指沿着沙线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玛吾沙海是他们最不设防的方向。北凉向来惯爱以人数取胜,他们自恃兵多粮足,便把辎重放得松散,将粮秣系于数道车辕,置于队尾。若骑兵能穿越沙海,绕道至其后方,斩其辎重,敌军便如被掐住咽喉,士卒吃不饱饭,战意自散,军心先崩。”
她抬眼,目光在帐中将领间扫过:“死守等同于送死。若以目前兵力决战于城下,正面相持也只会被碾作备粉。”
她的声音里不带鼓动,只有冷静的算计与不容置疑的判断:“眼下只有直取其后这唯一的办法,险则险矣,但比起等死,险中求胜要强上一万倍。”孟赫仍旧摇头,声音里夹杂着急切:“你可曾想过水源?想过补给?五千骑若入那片沙海,若无骆驼、无水囊为后援,便只能是行尸走肉。加之沙海边缘曲折,从这儿绕到北凉后方,少说也得千里之遥。等你抵达时,凤陵恐怕已先失守。你这是把人往绝境里推!”
萧绥面对逼问丝毫不乱,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更为简短的弧线:“你所说的千里路径,是走云武、绕缅山、再迂回到延灵的旧道。可那并非我所选。”她低头看向舆图,压低声音:“我所选的是沙海中相对狭窄、一处常年有隐伏泉眼的内海。图上虽未明示,但昔日古族猎徙、捕骆驼的轨迹已在此处留下压痕。若从凤陵直插此道,两端相对狭窄,横贯不过数百里,远比绕行千里更可行。”
孟赫只觉得后背发凉。萧绥话里描摹的,不像是战术上的奇招,倒更像是一场天马行空地狂想。
萧绥看向舆图的神情越发镇定,她此刻的每一处构思,每一个设想,都再一次次坚定着她的想法。
“五千骑,轻装而行。“她抬头看向孟赫,目光炯炯有神,“主力不拖辎重,只携方向索与夜行的标记。再派出本地斥候,带上熟悉沙道的捕兽人作向导。我们不会在沙海里久留,只赌一夜一昼。待抵达其辎重营,直接截粮夺车,一击即走,绝不拖泥带水。”
孟赫收回目光,侧过身连连摇头:“疯了,简直是疯了。你可知横穿沙海腹地意味着什么?”
萧绥却不肯让步,声音沉下去:“子烈,你要信我。我也曾在边地驻守多年,对玛吾沙海的了解并不比你少。如今是春季,不至酷热。河谷、洼地里或许还有水洼,兴许还能捞到一线补给。”
孟赫仰头,硬生生迎住她的目光,像是要扼住她的执念:“守城罢,算我求你。凤陵城的城墙才加固过,壕沟很深,粮草也够。北凉虽有两万,可真打攻城,用不上那么多人。没必要把命赌在一条沙道上。”萧绥暗暗咬紧牙关,声音低沉又逼人:“孟子烈!你是糊涂了吗?一旦他们与我们耗起车轮战,结果只有死路一条。胜率在将帅口中是冰冷的数字,可在士兵眼里,就是刀下的人头。我们不能拿他们的命去作赌!”孟赫唇线紧绷,像是要把话硬生生咬碎:“自古至今,无人能活着穿越那片沙海。守城虽险,尚有一线喘息。可若入了沙海,一旦情势与计划有半分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再无转圜。”
萧绥眸色森冷,吐字像铁钉:“此前无人,那我便作这第一人。我有信心,此战必胜。”
孟赫忍不住上前一步,隔着桌案与她相抵:“萧从闻,你是人,不是神!”萧绥定定望进他眼底,良久,忽然狠狠一闭眼,一掌劈在桌上,声响沉闷:“人不是神,所以才要靠谋算。若是等援军、守城墙,那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毙。”
孟赫牙关紧咬:“你明知道这是九死一生一一”萧绥冷冷截断他,声音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