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法来了。也没办法告诉她,两人最后一面,大约便是她今年的生辰宴。对个孩子来说,生死之事,总还是太过残忍。于是大半个月后,薛明英回了上京,坐在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悄悄入了宫。
那个孩子被她安置在了宫外,因赶路多日睡得熟透,午觉未醒。到了太极殿,容安在车窗外低低道:“陛下正在面见兵部的两位吏员,奴婢带娘子先去书室等着。”
薛明英皱了皱眉,疑心突然钻出来,势不可挡地越来越深。他若当真病笃了,不该在两仪殿床上躺着,由人侍奉?怎会在太极殿亲自接见大臣?
容安似是知道她心思,添着解释了句,“陛下近些年来,歇息都在太极殿书室。”
薛明英垂眸,淡淡回了声,“是吗"。
她隐隐有些受欺的念头。
但入了书室后确实有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她又往里头走了走,看见张不大不小的罗汉床,上头置了锦被软枕,床边设了黑几,叠着几本随手翻阅的书,甚至还摆了现成的笔墨。看得出,居室主人曾在榻上处理过事,还是躺着的。薛明英慢慢走过去,又打量了眼床周围的摆设,衣施上还晾着他的宽大袍服,玉革带挂了不止一条,确认了这里确实是他久居的地方,紧缩的心悄然松了松。
准备退出去时,却看到那几本书底下,压了道用印的圣旨,里头竟然有……李韶的名字。
她咬住下唇,拽出认真看了几眼。
那个孩子虽未到过上京,两年前已被封为宝嘉公主,享食邑两千户,这道圣旨里头又加了三千,在整个大晏都没先例。紧接着还将新任岭南都督崔延昭加封为镇国公,即刻入京,摄政暂代政务。看落款时间,也就是两个月前。
薛明英再是不懂,也知那人草拟这道圣旨,应是想让哥哥从岭南到上京,护着那个孩子。
和那封给程昱的信一样,确实像在托孤。
进来后看到的种种,也让她觉得,他许是真的病重了……她想过要离开他,却没想他死,再怎么样,他做皇帝做得好,远在江南她也常听见人称颂他的功绩,看得出发自内心,没掺假。可如今,他可能快死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要彻底消失在这世上。她也要彻底摆脱他了。
很高兴吗?还是难受?
都不算。
薛明英说不出滋味来,只觉得冷,两手环臂抱紧了自己,眼底忽然红通湿润。
她只是觉得,他还会活很久很久,不该这么早就离开…想着,耳边传来脚步声,她眼睫一颤后缓缓转身,却看到个绛袍玄冠,过了四年后不改威凛的那人。
看上去不像病笃,像才教训了人,肆意地倾泻过帝王威仪,中气十足的模样。
薛明英眼中湿润瞬间干涸,呼吸窒了窒,熟悉的压抑迅速笼罩心头。一一好,真好,他又骗了她。
李珀过了四年再见到她,没舍得从她脸上挪开,他比谁都想她。却也只敢想。
当初她在产房里那副不欲求生的模样,早已成了他经年噩梦,他再不敢光明正大去打搅她。
如今见她往后退了步,早已猜到她的念头,不愿再有误会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忍不住向她步步靠近,声音透着股急切,“他们不算说谎,前些日子,朕确实生了场病,也对你和孩子做了些安排,要他们好生听命。这些命令到他们手里隔了段时间,许是才收到不久,偏偏朕好了的消息还不曾递出……英英放心,朕不会再骗你,四年来,朕从未再逼你,就是不想英英“你住口!不许这么叫我!”
薛明英倏地背过了身,仰着头,牙关紧咬得厉害。他凭什么在骗她来到上京之后说这些话,什么来得及来不及,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便是将那些人叫进来当场对质,只怕也只会有他口中这一套说辞。他分明,分明就是故态萌发,不愿再忍了,又像之前那样使手段,将她骗到这里,日后还要将她关在这里,满足他那些无耻欲望!他就是这样的人,干得出这样的事!
薛明英指尖掐入掌心,痛得越发昂了昂头,却又在无意间又看见了那道称得上托孤的圣旨,意识慢慢回笼,手掌松了些,眼圈红了红,心中莫名难受。其实,他这些话也未必那么假。
平白无故的,他没必要写这样一道圣旨,没有谁比他更忌惮哥哥,她最清楚。
这些年他也确实做到了,不见她,不打扰她,各自安好。即便他重病,也没打算告诉她,只是悄悄安排好一切,最后一面也没打算让她见。
李瑜以为她不信,怕她气坏了身子,也就没再接着说,已经想着她若要走,他就给她安排,知道这么个娇娇还活着,他每年还能看个几次,也够了。走近却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哽咽。
高大的帝王手足无措起来,想抱她又怕她抗拒,只是见她身子细颤,还是没忍住,将她轻轻拥到了怀里,忍着将她深深埋入的冲动,一声叠着一声认错道:“是朕不好,是我不好,英英……阿英别哭,哭坏了身子怎么办。”他在她面前早已不再是个帝王,只是个盼她喜乐无忧的普通郎君,为了她,他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思念和欲望,只求能让她稍稍得偿所愿。薛明英听到这句话,听到这样的语气,不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