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几乎是不顾一切,忘了什么丢人现眼,只手足无措地攥紧了安伊尔胸前的衣物,“你不要喜欢南希德。”
噎噎咽咽,抽抽搭搭,像一个没有得到心爱玩偶的孩子,走投无路,只能无比任性地提出自己的请求,乞求眼前人能发发善心,满足她。她终于看见了这位圣女表情崩塌的模样,却无一点喜悦。“别喜欢他,不要喜欢一团烂泥,就做你那天上月,水中仙,哪怕不照耀我,哪怕那盈盈月光照在了所有人的身上,独独不落在我身上,我也情愿的。”她没能说出后面的话,许是因为情绪的起伏太大,她晕了过去,即便这般,手依旧紧紧抓着眼前圣女的衣领。
西尔维娅做了一个梦,梦中,她是更年轻的模样,双颊还有些没消去的婴儿肥,眉眼之间,是说不出的稚嫩,真真处于芳年华月,韶华时光。彼时,王宫中正在举行一场舞会,邀请了王城许多王公贵族和教堂人员。圣女安伊尔便在邀请的行列。
但西尔维娅并没有注意,她并不关心舞会上邀请了谁,这样的舞会她参加过太多次了,其中攀谈,只让她觉得索然无味。只跳了几场舞,她就悄悄提起裙摆,躲避了宾客们的视线,溜到了花园中。比起觥筹交错的舞会,这个年纪的西尔维娅,更情愿去欣赏一番新开的鲜花,还有五彩斑斓的蝴蝶。
她遇见了一位小孩,那孩子呀,穿着一条蓬蓬裙,扎着两个马尾辫,喜容可掬,像一块香甜可口的小蛋糕,说想要她身边那朵盛放的蔷薇花。好心肠的王女殿下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简单的请求。只是在她转身的片刻,那位小女孩便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她吞之入腹。这是一只会伪装的魔物,甚至于连莱尔都被骗了,他几乎无法从这魔物嘴中救下她,这位体弱的王女殿下也只怔愣着,瞧着那张嘴向她袭来。甚至于那密密麻麻的利齿上,还挂着鲜红的血丝,还有不知道是哪位来宾身上的布料。
她本以为自己会以如此惨烈的形式死去,却见一道光剑从天而降,剑光闪烁,贯穿了这魔物的脑袋,魔物死在她面前,脑浆流了一地,鲜红的温热的血喷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中都染上了血红,也染红了她身侧的那朵蔷薇花。西尔维娅宛如一只鹌鹑般抖抖瑟瑟,几乎没能从死里逃生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便见到一位蜜肤银发的少女,站在她面前,向她投下大片阴影,她神色冰冷,傲然挺立,是西尔维娅见过的,最像太阳的人。她就站在光影里,太阳无私地奉献自己的光芒,为她渡上一层金边,就连她那被微风抚起的银发,都染上了热烈的金色,璀璨如斯,热烈如斯。西尔维娅伸出手,想要抓住这位少女的衣摆,仿佛只要抓住了她,便抓住了太阳,便抓住了月亮。
那少女没有理会西尔维娅颤抖着伸出的手,只是定定然看着她,垂下那雾帘般的眼眉,慢条斯理地将手中染了雪的手套摘下。此时,莱尔已然来到她的身边,紧紧抱着她,像抱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她蜷缩在莱尔的怀中,再抬眼,那月亮已经从她眼前消失了。后来,西尔维娅才知道,那位如月亮一般的少女,正是如今在王城负有盛名的圣女殿下安伊尔。
她曾被太阳照耀过。
西尔维娅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在不安的颤动,仿佛受惊的蝶翼,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愈发苍白。她梦见了什么?使她眉头紧锁,又偶尔从齿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呢?安伊尔不知道,他又想起这位孩子晕过去的那一句话,“不要喜欢南希德。”
他怎么会喜欢南希德呢?只是因为身为教堂的圣女,担任了这个职务,就得承担起一定的责任,包括处理南希德这一个麻烦。所以,这孩子是因为自己的关切不足,才产生的这番误会吧。这位神明蓦然想起那一个突兀的吻,其实并不算很正式的吻,就连一个最普通的亲吻礼都要比这个吻更正式。
但是,这是西尔维娅赠予他的,第一个吻。安伊尔站在床前,看见这位殿下的长发铺散开,几乎铺满了半张床,环绕着她,宛如上好的绸缎,又见她面容姣姣,犹如温玉,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全然信赖,又惶恐不安。
惹人怜爱的孩子。
他看了许久,终于还是俯下身,遵循着心绪的呼喊,在这位殿下白皙光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一缕银发从耳边滑落,不经意滑过了这位孩子的脸颊,与王女的金发交织着,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亲密无间地笼罩着他们。这位殿下惶恐的神情宛如不再被风打扰的稻田,终于恢复了平静。